鹿乃江同学的左手

作者：青谷真未

第一卷 蔓草萌生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nanase1

这是发生在某所女校——不可思议的，残酷的事件。

“找到栖身于这所学校中的魔女，无论你许下怎样一个愿望，她都会为你实现。”

受不了了。待不下去了。

我在心底把话默念三次，终于有了起身离开座位的勇气。虽说如此，心跳还是不觉快上几分——会不会有人正看着我呢？大家低声交流的声音充满教室，仿佛饭后飘荡在客厅的料理余香。人人都正襟危坐凝神静气，无暇分心在意我。

紧接在开学典礼后的这场班会，说好马上就来的班导老师迟迟不现身，教室里的同学尽是生面孔，空气也黏着得不似气体，教人喘不过气来。环视四周，让我讶异的是只不过这点时间，便已经有人和和气气地聊了起来。大家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和别人打开话题？

反正我不行。向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开口一开始就不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说不定前后桌的同学会向我搭话，但要等对方先行动实在太过煎熬。而且，别人微微扭头就心生期待，未免也太难看。

要是坐我前面的同学和她前面的同学——或者后面和再后面的同学——开始聊天，我就像河里的沙洲一样变成孤零零一人了，那可怎么办呀。为没来由的事感到害怕，我决心先一步逃离战场。

教室就是战场。我们为了不被孤立缔结盟约、结交盟友。为了加强这份联系，就连背叛过往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好恐怖。在教室里左右逢源的女生最恐怖了。

我小心翼翼避开大家的视线，像表演狂言一样僵直着上身想要走出教室，目光不觉投向坐在窗边快乐谈话的两人。

开学典礼结束，从体育馆到教室的半途，她们就已经要好到可以并排走路的程度了。看她们谈笑时毫无隔阂的样子，或许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同学吧。

典礼上分发的册子上写着创建这所学校的人的留言，此时被她们随意卷起来玩笑似的相互敲打，看得我好痛苦。不久前那段无所事事的时间里，我把这本小册子翻得几近磨破——虽然因着紧张没看进去半个字——但它确实是助我熬过那段空虚时光的救命恩人。

一不小心，就对那两人报以嫉妒和羡慕的目光，连着早已打消的胡思乱想也一同冒出来：要是泽同学或者奈留愿意改掉志愿学校，也许我们三人就能在高中继续做同学了。

我努力把满是妒忌的视线从那要好的两人身上移开，正要走出教室时，那两人的对话就传进了耳朵里。她们说悄悄话似的压低了声音，却难掩话里满溢而出的兴味。想必我之外的人也注意到她们不可思议的话题了。

“你听说了吗？这所学校里有魔女出没。”

魔女。我低声重复一遍，可还是继续迈出脚去。停下来转身过去，你们在聊什么？——要是我有这种级别的社交水平，事情也不至于发展到这步田地。

要是泽同学或者奈留，一定会兴奋地凑上去问东问西吧，我在走廊上想到。

高中女校与魔女，未免也太不搭调。泽同学想必会瞄准反差萌，画出穿着吊带袜的性感巨乳魔女。奈留则会顺理成章地忘掉高中的背景设定，画一个穿着迷你裙，背红书包的魔女角色。

而我的魔女一定老土至极，放进其他学生里也分辨不出。

这时想起的是一个月前，我们在初中教室里的对话。此时此地却没有能够那样的朋友，能够敞开心扉交谈，互相交换画作。看过教室后自然深陷绝望，这里只有我一个宅女，其他人都是现充。

原本想去厕所紧急避难，那儿已经抢先一步被看上去女子力颇高的女生占据了。她们的笑容耀眼得恐怖，我只得畏畏缩缩下到一楼，又陷入迷惘。

因为不想回教室，我只是绕着教学楼打转，推开一扇不知联通到哪里的铁门，走过架在教学楼与别栋间的长廊，抵达图书室。

图书室所在的建筑独立于教学楼。我打开漆成米色的对开门，向里窥探。能看见的只有对面漫长的走廊，不见有人的响动。没有回去的想法，我顺着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图书室的横开门。

阳光从门的缝隙间投下。我在光芒中眯起眼，一时说不出话来。

图书室的天花板足有两层楼高。这耀眼光线的源头，是正面的墙壁上一连串拱形的窗户，如同并排的鸟笼。

窗的另一侧是盛放的樱花。

浅红色占据窗户一面，阳光穿过花瓣，染上红色，照进没有点灯的昏暗图书室里。无数的花朵绕在树枝间，仿佛要将樱树的枝桠弯折。微风不止息地吹拂，花瓣便不止歇地摇落。窗外的景象千变万化，让我错以为自己正置身在电车里。

半是呆然地凝望着花瓣如暴雨洒落，忽然，那浅红的风景里有了异动。

以为是随风摆动的樱枝，我望向那边。似乎早就等候着这一刻，恍然间，树干后冒出一个女学生的身影，

黑发齐肩剪短，垂到膝间的学生裙既不色情也难言可爱，披着同套的上衣，脚上是学校规定的白袜，在脚踝的高度绣着校徽图案。

刚才如梦似幻的情景，因为别人的闯入或多或少失去了些情调，我又猛地想起班会的事。再迟一些，班导老师也该赶到教室了。

我叹一口气。窗外的学生本应听不见我叹气的声音，却看向了这边。

目光对上了。平日里总是避开他人视线的我，此时却不知为何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

我与站在窗外的她明明相去甚远，看见的瞬间却自然被她大大的眼睛夺去了目光——与其说大小，不如说黑度——

纯黑深邃的眼眸，简直像是在她洁白面容上直接开凿出的空穴，将我吸入其中。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不知过了究竟多少时间。先有动作的是窗外的学生，她立在飞雪般的花瓣间，面向我。目光缓和了些许，“呀”地唤了一声。

就算是当代少女漫画里登场的王子也不会用这种方式问候。见她猫咪般眯起眼，下一秒我便理解了。

——她就是传言中的魔女。

如同回应我的低语，窗外樱花掀起阵阵波涛。

还有十分钟。还有五分钟。还有三分钟。

只要是学生，想必都干过在心里默默倒数下课时间的事，不过像我这样满脸沉痛盯着时钟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人。

第四节课。铃声响起老师宣布下课，我抢在所有人之前起身，提起挂在桌边，学校指定的黑色皮包冲出教室。目标是图书室。开学已有一个月时间。我的午饭都是在图书室隔壁的司书室里解决的。

从教室所在的西栋二楼下一层，再踏上背对操场方向的长廊，从中央栋向图书馆走去。

这所学校的构造有些教人摸不着头脑，教学楼整体被分作三栋建筑。

从正面看，中间是三年级学生所在的中央栋，左侧的西栋则属于一年级学生，右侧则是东栋，是二年级的活动范围。

考虑到各栋之间相互联系，形成一个宽口的コ形，把它们独立地叫做某某栋或许并不妥当，不过这种称呼已经成了师生间的共识。

体育馆、弓道场与图书室并立在教学楼后，各通过一条廊道与其相连。中央栋右侧的廊道指向弓道场与体育馆，前往图书室则要走楼栋左侧的廊道。

我以平常的步调快步穿过走廊，进入图书室。绕到借书登记柜台背后的门前，轻敲两下，担当司书的女教师从对面打开了门。柜台值班的图书委员也去午休，别的同学自不必提。我孤身站在门外，颇有将整座图书室抛在身后的悲壮气势，司书见状也只得露出苦笑。

“每天你都是最早到呢。”

司书老师扎起一头漂亮的白发，黑色长裙与纯白上衣的搭配多少有些老气。司书室原本是禁止一般学生出入的，我以图书委员的名义绕过了这条规定。

有近半间教室宽的司书室里，金属书架占去了大部空间，上面塞满了旧书。再减去摆放一张长桌和其他物什需要的面积，实际比规划远要来得狭窄。

我干脆地取出便当盒，放到桌上，在身后泡茶的司书悠悠然地开口：

“还没在教室里交上朋友吗？开学快要有一个月了吧。”

不大行呢——打开便当盒盖，取下筷子，我也慢吞吞地答道。不似教室那边令人呼吸困难，待在这里要舒畅许多。

“该怎么说呢，不是还没有，是做不到——感觉大家与我不是一个人种。”

“语言不通？”

“只听单词勉强能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啦。”

“只是你对交朋友不上心吧。”

答对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盒盖翻面放在一旁。

昨天谁谁谁上电视的话题，某某品牌打折的消息，对我来说怎样都无所谓，自然而然就左耳进右耳出。反过来说，看见一群高中生仿佛理所当然地拿着大牌奢侈品更教我沮丧。年轻人就是娇生惯养！在我家买一件优衣库的毛衣都得经过反复协商妥协。

我也试着竖起耳朵，听有没有同学在聊漫画的话题，可惜一无所获。虽说心知希望渺茫，也不曾想会是这般绝望的境地。明明初中时大家还会传阅单行本漫画，或是买杂志来读的。

是不是选错学校了之类的想法也曾闪过脑海。看偏差值不算高，我便以为只是普通的女校呢，难不成这其实是颇为不得了的大小姐学校，大家都是上流人家千金，平常不读漫画的？

“看见代岛女子学园这样夸张名字的第一眼，就该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啦。”泽同学在身边的话，或许会这么说。奈留则会笑着提议说不如你也扮演大小姐融入她们吧。

不看漫画也行，只要是读书的学生，会不会都比较容易接近呢。司书室的门半开着，我小心向外窥探。午休开始已经十余分钟，还是不见值班学生和其他人的身影。

是一打铃就径直奔向司书室的我太着急了吧。

休息时间却找不到人同坐也太悲惨了，我很害怕会被同学当作没朋友的人。害怕鼓起勇气向别人搭话，回报却只是几声干笑。更害怕只是重复着等待，变成被剩下的那孤零零一人。

如果选择午休时留在教室，只会迎来这三个结局中的某个。正是因为不想那样，我才每天都到图书室避难。只要不让大家看见我一个人打发午休时间，就不会被当作没朋友的人了。

也能让自己逃避孤零零的现实。

司书在对面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杂志上。绿茶浓得好似剧毒的沼泽，她抬起呷一口。我看见她向茶碗里放过一些粉末，说不定那其实是抹茶。她脸上沧桑的皱纹有些教人退缩，但其实是个好人，竟然默许我在这儿吃午饭。

我向她合掌表示感恩之情，或许是与开始用餐的礼仪混淆了，司书笑了笑：“现在的年轻人真守规矩呢。”

午餐后，我待在图书室悠悠哉地读书，除我以外终于再没别人来访。有种图书馆的广大空间全被白白浪费的感觉。

预备铃敲响，目送坐在柜台后的图书委员离开，我等到时钟秒针再转过三圈才起身。只要稍微走快点，就能掐准正式上课的时间走进教室。

我若无其事走进教室，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时，教室里尚且残留着午休的余韵。在翻找教科书与笔记的间隙里，老师走了进来，我松了口气——上课时间的话，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是理所当然的。唯独此时我才有终于被教室接纳的感觉。

第五节课。世界史的老师很少提问，我对这门课也没什么兴趣，不过一会儿便睡魔上身。

坐在靠窗第二列的位置，午后温暖的光照落在肩上，肩膀传来阵阵暖意，诱人发睡。粉笔轻敲黑板的声音同电车开动时车轮的响动一般，在规律的敲击声包围中，想要睁开眼睛就已是万难。

大摇大摆伏下身子的话，再亲切的老师也会动怒吧，我拼尽全力不教头低下去，眨眼频率之高堪比米妮老鼠。忽然，右前方有什么抬了起来。

“老师，您耳环掉了。”

她向上高举起的洁白的手夺走了我的视线。

哎呀，真的掉了。女教师低头看看脚边，捡起小小的耳环，向举手的学生道一声谢。一切恢复如常，诱人午睡的空气重新笼罩教室，只有我睡意尽失。

坐在斜前方，方才举起手的学生，是鹿乃江同学。

“鹿乃江同学”的称呼听上去很亲密，但我一次也没同她说过话。她是否记得我的名字也尚且是未解之谜。只是开学没多久，我在班导老师下发的学年名册中发现了“中园鹿乃江”这五个字，风雅的名字教我颇为上心，我便单方面决定称呼她为鹿乃江同学了——当然，只在心里这样叫。

鹿乃江同学秀丽的黑色短发，总是含着笑意的唇角，温雅的行止，举手投足总有难言的雅致，教我想起最近在读的漫画中登场的公卿出身的华族千金，不自觉地便对她抱有一些好感。

鹿乃江同学很聪明，从没见过她在课上被难倒的时候。入学不过一个月就与为数不少的人成为了朋友，一到休息时间便会有人向她搭话。眼角细长，单眼皮，鼻梁高挺，好像正统的和风美人——事实上她确实是弓道部的部员。形象太鲜明，总教人误会她是从哪部动画里跑出来的角色。很可惜，鹿乃江同学是真实的人物。

文武双全、朋友众多，还是美人一位，没有比这更典型的现充了。恐怕直到毕业的此后三年我都不会与她有什么交集吧。于是，闲暇时间观察鹿乃江同学成为了我的兴趣。

不知何时我注意到了。

上课中途，眨眨被睡意侵袭的双眼，视野一角总会捕捉到一片素白。顺着斜前方看去，鹿乃江同学的左手映入眼帘。我的视线便停驻在她人偶般的左手上。

鹿乃江同学肤色白皙。她清秀面容的线条柔和，纤瘦的脖颈上藏着小小的黑痣。但比起这些，雪白的肌肤在她的手上尤其引人注目。那已经超脱素白一词能够形容的范围——她洁白的手仿佛人偶一般，难以想象其下有血液流通，甚至不见血管的形迹。唯独覆上和纸，细细打磨，再小心施以白粉，才能造就它的密度与柔度。此外，骨骼的形状明晰浮现出来，仿佛她薄薄的皮肤下，是竹签作着支撑。关节处处清晰，椭圆的指甲修长，指尖轮廓却如刀削。

好美的手呀。我想。每每看见鹿乃江同学的手，脑海里便浮现出不曾看过的人偶净琉璃。那大大的人偶的手，也一定同她的手一样雪白柔润吧。带着这样的想法再看向鹿乃江同学，仿佛她自身就变成了一个大号的人偶，教我有些悸动。

打上课开始就没记过板书的我终于拿起笔，看向的却不是黑板而是鹿乃江同学，在笔记本一角画起手部速写来。

先几笔勾画出鹿乃江同学按住教科书的左手的轮廓，稍作修正以符合整体平衡，小心描绘指甲，添上阴影。

即便不翻页，也能透过纸张的薄层看见笔记本上一页的内容——也画着鹿乃江同学的手。只要还坐在她附近，我就会不由自主画下去吧。

就是因为会做这种事——已经放弃似的，苦笑掠过嘴角。

——被大家说恶心也无法反驳。这种事，我自己最清楚了。

喜欢漫画胜过小说。记忆中初中的图书室总是与手冢治虫的《火之鸟》联系在一起，我时不时会猜想，高中图书室使用者如此稀少，或许就是因为这里没有置办漫画。放学后的图书室，只能见到坐在柜台的我孤零零的身影。

这周值班轮到我所在的班级。班上有三名图书委员，不过除去我的另外两人还有网球部的活动，她们散发出忙于部活的气氛，一脸为难地看过来，我也只得老老实实地答应一人值班。不如说这样正合我意。

司书此时在别处参加教师会议，丝毫不见接下来会有人来访的气息。早知道带本漫画来就好了，我不无后悔地想到。

没有写作业的兴致，只是手支着脑袋呆呆凝望窗外的风景。进入五月，樱树花瓣散尽，绿叶正浓。

入学那天，窗外是摇曳盛放的樱花。和风拂过时，花瓣毫无声息地飘落，顺着气流的方向流去。窗外风景变化不止。在昏暗的图书室内看见的这副幽玄景象，如今也不时浮现在眼睑内侧。

我想象鹿乃江同学站在那飞散的樱花树下。她伸出手去，要捉住飘落的樱花花瓣，指尖也染上浅浅的樱花颜色。我在心中描画这副美丽画面。

心底也随想象一同变得躁动不安，从脚边的包里取出笔盒与文件夹。反正暂时谁也不会来，我在课上下发的资料背面开始涂涂画画。

说是绘画，但我画的并不写实，却更偏向漫画风格：掌心向上，食指伸出，其余四指向空中做出温柔的抓握动作，在四周添上散落的樱花花瓣。

描画拇指的指甲时，我突然想起在站在樱树下的学生。

图书室窗外，沐浴在樱花雨中，“呀”的一声，挪挪嘴唇就当作问候的那个学生。我下意识把她认定作魔女，或许是几分钟前才听到魔女的传言的缘故，又或许是因为，她与我想象中的魔女形象有几分相似。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认真考虑为什么会有人站在那种地方。图书室位在学校的角落，透过窗户能看见樱树，树后却只有学校围墙。在围墙与图书室之间的狭长空间里，除去并排的樱树别无他物。她在哪儿是要做什么呢。

或许是赏花。想着，我让花瓣落在画中鹿乃江同学的手边。正当绘制掌心处的花瓣时，眼前忽然被一块阴影笼罩。

“你很擅长画画呢。”

近旁毫无预警响起的声音吓得我身体一直。没敢抬起头来，只是用余光勉力瞥见柜台外有别人。被看见了。也不顾在纸上弄出褶皱，迅速伸出手去把画纸遮住。

我一动不动，只是在心底咒骂自己，再人迹罕至的地方也不该这么疏忽大意。初中我在教室角落里画画时，远远望着这边的女生们的低笑声在脑海中复苏。

直到小学，在休息时间画画都不是值得取笑的事，反而会受到大家追捧，甚至有特地拿着空白本子来，叫我画在上面的同学。气氛转变后，向我投来的眼光与显露的脸色却截然不同了——明明大家只是穿上了初中校服而已。

那时若是没能与泽同学，与奈留分到一个班会怎样呢？想想都教人寒毛直竖。一个人画画会被指指点点，三人一起就不容易被说坏话了。我能自由自在地绘画，全是她们两人的功劳。她们存在像柔软却又坚固的盾牌，隔绝了旁人的视线。

但现在，泽同学与奈留都不在身边。

孤身一人的我没有画画的资格。她们看向我的眼神，好像注视宠物商店角落的水槽里堆叠的金鱼尸体——内心坐立不安，只是蜷曲着身体把画纸藏在身下。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对面的人说出想象中嘲笑的话语。

一脸讶异地抬起头来，我睁大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的脸。

齐肩剪短的黑发与纯黑的眼眸。

开学典礼那天，樱树下的女学生正站在我眼前。

只见过一面却将面容记得如此清楚，连我自己也感觉不可思议。不知姓名也不知学年，只是一眼就能辨认出她来。丝毫不在乎我躲闪的目光，她俯身看向我手下方压着的东西，眼睛眯成一条缝，

“很漂亮的画呀。”

说着，她看向我的眼里笑意又深了几分。她脸上不见一点惊讶的神色，似乎不记得曾在树下隔着窗户与我目光相会的事情了。

我自己都觉得把画翻面，塞到桌下的动作太过刻意。见她手里没有拿着书，应该不是为了借阅或是还书来的。虽说如此，也不像是马上就走的样子。

我努力板着脸，散发出要对面自己道明来意的气。她却单手支在桌上，歪着头问：

“是新生吗？”

见我老老实实地点头，她带着笑意，手指轻敲桌面，发出嗒嗒的轻快声音。“我是觉得没见过你呢。”

听她的话似乎是高年级的前辈，我不由得坐正了几分。光是同年级的学生就有够我受，要是被学姐盯上可就惨了。

不知道对面是否注意到我肉眼可见的紧张，她敲着桌子继续推动话题。

“怎么样，喜欢上这所学校了吗？”

“诶？啊，应该会喜欢上吧。虽然现在还不太习惯……”

一个朋友也没交上，撞上的尽是不顺心的事——总不可能这样实话实说。我随意敷衍了两句想要蒙混过关，听见我的回答，她柔和地笑笑。

“也许还要一段时间才能习惯吧。这里奇奇怪怪的校规可不少。还有西栋东栋之类，明明是同一栋教学楼却起着不同名字，很麻烦吧？”

啊啊，我含糊地点点头，她靠过来，手肘撑在桌上。视线与我平齐，她的脸越发近了。

与那时远远看见的一样，纯黑色的眼睛，让我想起蚀空的树洞。想起祖父母家后院干枯的水井，盘踞着黑暗，望不到底部。

“你知道吗，这所学校有魔女出没。”

凝望她纯黑的双眼时有种被深渊吞没的感觉，忽地耳边掠过似曾相识的台词。我眨眨眼，回忆起教室里曾有两人在讨论这个话题。

“……好像，班上的同学也在传这件事……”

“什么嘛，原来你知道呀。”

她手肘支在桌上，满脸可惜的神色不像虚假，似乎也没有再提起我画画的事的意思，我稍微降低了警戒。她好像并不打算就此离开，我畏畏缩缩地回问对方：“那也是校园七不可思议的一种吗？”

“嗯？有七个吗。我知道的只有魔女的传说。”

虽然我想装作很感兴趣的模样顺着她的话题说下去，脸上的困惑一定没能瞒过对方。魔女不如幽灵或妖怪常见，实在教人难以想象。

“……要是遇见魔女，会不会被诅咒呀。”

我脱口而出，女生却露出一副听见料想以外的话的反应，接着大笑出声。

她高扬的笑声反射在图书室的天花板间，又回落下来。

我说了什么可笑的话吗？见我一脸狼狈，她扬着嘴角，摇了摇头，“不对。”

“不会被诅咒。魔女会实现那个学生的一个愿望——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

无论什么愿望——我小声重复一遍，她压抑着笑意做出肯定。无论什么愿望。

“然后作为代价，要献出灵魂……之类的？”

天上不会掉馅饼，何况对面还是魔女。此类故事的后续总是为了交换愿望而失去重要的东西。闻言她只是微笑着再次否定。

“魔女不要求任何代价。只是为眼前的学生实现一个愿望而已。不过需要事先签订契约——想要实现愿望的话，必须与魔女亲吻。”

诶。我不由得漏出一声疑问。眼前的学生只是淡淡笑着，没有移开目光。反倒是突然意识到正与她相距甚近而感到害羞的我挪开了视线。

“但是，魔女，是女性吧……？”

“毕竟叫魔女嘛。”

“女生和女生接吻……”

“你介意的是这个？”

她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好笑，可我还能做出怎样的回应呢。单是魔女现身在学校实现学生的愿望这个故事本身就足够荒诞了。

不知该如何回答，我只能伏在桌上，傻傻地用手指扣弄桌面。这样无意义的动作在她看来似乎也十分有趣，她注视着我，轻启淡色的嘴唇：

“假设当真见到魔女，你会许什么愿望呢？”

“唔、嗯……许什么好呢。”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正在与身份不明的可疑人物进行对话，教我有些焦躁不安。她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

“你还是想个愿望比较好——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见魔女了呢。”

嗒嗒嗒。指尖轻敲桌面，响起有节奏的清脆声响。

其实我觉得你就是魔女——我突然好想直接这么对她说，然后问她那天在樱花树下都做了些什么。

不过话题扯大让对话延长也只是徒增烦恼，要是较真地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被当成得意忘形的家伙也蛮令人沮丧的。

我半低着头垂下目光，突然听见她以明快的语调冒出一句：

“来猜个谜语吧。”

完全把握不住聊天的脉络。我抬起头，眼前的女生动作轻快地后退一步：

“合上时小得像指甲，展开来能装下世界——这是什么？”

瞬间，我露出仿佛闻到怪味的猫咪般的表情，半张着嘴。合上小如指甲，展开大似世界。如此极端的大小差距。

想不出像样的答案，我本想老实回答不知道，她却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

“是这间图书室里某本猜谜书上的谜语，找一找就知道答案了吧，权当作打发时间也不错。”

别无他人的图书室里，孤零零坐在柜台后的我看上去就那么无聊吗。说完，她便轻快地转身离去。

图书室重归寂静，只有青绿的叶樱仿佛不曾听见刚才的对话，在窗外摇曳。

生物教室的桌子是漆黑的暗色，笔记本上黑色的铅笔字迹，在桌面颜色的映衬下也变成淡薄的灰。

一张正方形的桌子可以坐四名学生，两两对面而坐。换言之，在这张小小的桌子周围除去我还有三个别的同学，我正处在呼吸困难的危机中。

今天的生物课是显微镜使用的教学，用显微镜观察羊齿叶和它的孢子囊。此外还有洋葱细胞核的醋酸洋红染色实验，以及蚕的解剖——听说以后要做实验，都非得以班级为单位在这间生物教室上课不可。

像今天这样一人分配一台显微镜，基本上可以独立完成的作业还好，可要做解剖时难免得一群人共同作业，真为将来心情沉重。

羊齿叶就放在桌面中央，每人用镊子从叶底取下孢子囊，放在玻片上。好歹是上课时间，大家说话聊天时都控制音量，教室里低小的交流声仿佛树叶摩挲的声响，听不清内容。虽说如此，还是会不自觉地在意同班同学都在聊些什么。

“听说弓道部有个超漂亮的学姐……”

坐在对面的学生一边咕噜咕噜转动物镜旋钮一边说，我一旁的同学闻言也连声应和着，不停点头。

“我也知道，就是很帅气的那个人吧？”

真的？斜对面的人也认真起来了，这下只剩我没有融入对话。

“我也好像见见呀。那位学姐叫什么？”

“大家都叫她松本前辈，去弓道场逛逛说不定就看见她了呢。”

“但是不是弓道部的人进不去吧。不知道上下学的时候能不能偶然遇上。”

“估计够呛。弓道部晨练很早，放学后也要练习到傍晚。”

看来在校内是没机会了。所有人都露出沮丧的表情。

校舍按照学年划分作三栋，虽然各栋并没有物理意义上隔开来——不如说比起把不同学年安排在不同楼层的学校，与前辈偶遇的概率反而更高——却有一条奇妙的规定：想要在不同楼栋间移动，必须经过一楼而不能走别的楼层。

例如要从西栋二楼前往中央栋二楼，必须先下一层楼，走到中央栋一楼再向上走。水平移动只消两分钟的距离，算上上下楼梯的时间，就不得不花上足足十分钟。

因此，与高年级学生擦肩而过的情况并不算多。学科专用的教室大都安排在楼梯边，不给人经过走廊，看一眼高年级教室的机会。

“不过，听说前辈偶尔会去图书室哟。”

图书室。听见这个单词时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话题该不会终于要传到我这个图书委员手上——我僵着身子等待大难临头，她们却似乎根本不知道我是图书委员，只是约好之后一起去图书室，又自然转移话题聊了下去。

你期待什么呀？我好想大声骂自己一句。对面可是能心安理得涂上橘色腮红与带着金粉的睫毛膏，对漫画一无所知的现充，怎么会向我这样的阴角搭话。退一万步果真如此，我也只会狼狈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徒增尴尬而已。即便如此我还是有一瞬间产生了期待——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难言的羞耻。

我故意睁大眼睛去看显微镜，想借此抹去涌上胸口的浑浊感情。高倍率的镜头下显露出孢子囊的图像，好像头部有缺口的蝌蚪。维持着这个姿势，从一旁扒来一张素描纸。

这不是美术课。穿着白衣站在黑板前的生物老师反反复复强调，请大家用简单的线条把看见的东西如实记录下来。

我理解老师的意思。没有画画习惯的人总是会用复杂的线条去表达事物的轮廓。比起用一条干净的线条顺势记下眼中的形状，他们的目光总是逡巡在画纸与实物间，时不时停手，边画边作比较，把短线叠成一条长线。

刚才欢快聊着弓道部前辈的同学似乎陷入了苦战，她画的孢子囊轮廓飘忽不定，像是羊毛捏出来的。再看我干净的用线，唤醒了我心里久违的优越感。

抢先一步完成素描的我抬起头，看看教室左右。别人都是一副贴到黑色桌子上的姿势，还在与素描搏斗。

在数十条弯下的脊背描画出的圆滑曲线中，独有一人脊背挺直，仿佛原野上挺立的笔头草。我很快意识到那是鹿乃江同学。

坐在斜前方的鹿乃江同学好像已经完成素描。老师走过她旁边，夸了一句画得真好。

我知道自己正蹙起眉头。鹿乃江同学头脑聪明，人长得漂亮，连动手也灵巧吗。简直完美得令人懊恼。

至少看一眼鹿乃江同学的画吧。我尽力伸长脖子，但要不离开座位看见实在有点困难。说不定根本没老师夸的那么好呢——心底冒出这样卑劣的想法时，鹿乃江同学向放在桌面中央的羊齿叶伸出手去。

她把羊齿放在手中，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叶片。指尖捏着茎干，左右打着转。

羊齿叶投下的浅绿阴影，落在鹿乃江同学宛如层层重叠的和纸般洁白的手上。

只是注视着叶片缠绵在她晶莹剔透的指尖，心中粘稠的不安就被抛到九霄云外。有一瞬间，我真的相信那片嫩绿是从她手中生长出来的。

一道寒意爬上脊背。与在消灯的图书室为满开的樱花所压倒时的感受很像——如此美丽，却又无端地教人感到害怕。

春日的阳光穿过大大的窗户落在教室中央，鲜绿的嫩芽萌生在鹿乃江同学的指缝间，我甚至听见了绿叶抽枝的声音。

脑中妄想的画面太过鲜明，令人不安，我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值班次日的放学后，图书室还是一如既往的人烟稀少。

只看室内林立的书架就知道这里藏书蔚为大观，不看书也有可以自习的位置，不知为何这儿的学生就是对图书室不大感冒。

刚下课的我一走进图书室，司书老师笑容满面地说了句“换班的来啦”，接着一溜烟似的就走了。一副喜笑颜开的样子，又没说是要开会或者有别的预约，想也知道是偷懒旷工。人这么少，司书老师不在其实也没什么影响，我也就不打算深刻追究了。

昨天没带漫画来打发时间的悔意一回家就忘了个一干二净，结果是我今天也没有任何可以消磨时间的道具，只能在图书室，手撑着脑袋一个人发呆。我用的翻盖手机流量受限，不像世上别的女高中生，只要有手机就永远不会觉得无聊。

要不要继续在打印资料的背面画画呢？可要是像昨天一样，又被突如其来的闯入者看见就糟了。昨天的人没拿画的事嘲笑我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不代表世界上所有人都会这样做——早在初中时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无事可做的我终于坐不下去，离开柜台走向书架。

权当作消闲，就找找昨天那人说的谜语书吧。我在回家路上也有想过，合上时小得像指甲，展开来能装下世界，或许说的是地图。不过再小巧的地图也折叠不到指甲大小。但以防万一，我还是想确认一下答案。

原以为很快就能解决，搜查却陷入了意料之外的困境。图书室的书虽然有按照特定规则分类摆放，不过我实在不清楚谜语书该归到哪个门类下。

至少不可能是小说，也不会是地理或历史类吧。娱乐，运动，还是语言？我想不出头绪，干脆从末端的书架一一扫起。

也许是因为小说以外的门类很少上新，书架上的旧书格外显眼。书脊下端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墨迹也扩散开来。虽不知标签上的数字是照何种规则排列的，但想必其中蕴含着某种人智不能及的秘密。文学，再算上料理、化学、美术之类，撑死不过数十种门类，为什么会用三位数的数字来分类呢。想不明白。

手背在背后时，能感受到温暖的阳光落在手上，或多或少唤起一点睡意。我的目光扫过面前无数的书脊，在高不过膝的一格的边缘停了下来。

在那格书架的一端有一本装成胭脂色的书，可书脊上既没有写上书名，也没贴着标有意味不明数字的标签。

我有些在意，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正面也不见标题，封面上只有一串花朵的图案，五枚花朵各自盛放，上下包围着细细的绿叶。

怎么会有没有书名的书呢，我翻开书页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因为装帧厚重，不输架上的其他书籍，教我误会这也是一本硬壳精装书，实际只是平常的笔记本而已。页面上尽是铅笔或钢笔留下的手写字迹。

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夹着一本笔记本，感到有些可疑，我随意翻动几页，便发现不同页数上留下的笔迹也不同。

我想起了旅馆或是卡拉OK里常有的，供客人随意使用的留言簿——“我刚办完入住。”“旅店的饭很好吃哟。”“第一次一个人唱K！”“隔壁好吵啊。”——每翻过一页都会有不同人写下不同内容的那种留言簿。

但这个笔记本上没有随意放在店面一角的杂乱感，反而像是为届届学生所宝贵、珍惜。字迹虽然因人而异，但每页上的字句都齐齐整整，没有一处无意义的涂鸦或粗暴的留言。

最初的一页页边发黄，铅笔留下的字迹也已经模糊，想来文字有些时日了。我逐字逐句读下去，因为是颇在意想之外的内容，不经意就发出一声叹息。

<尝试写信给你，却实在递不出去，又放回包里了。最后还是塞进书桌抽屉里，却已数不清这是第几封。>

<今天的数学课是从来最好的一次！因为自己的忘带了，向来为数学头疼的我才能在课上和你并桌看同一本书。但是，对不起，其实我有好好记得哟。只是故意藏在包里了。>

——这是什么，我想。

是诗，还是写给某人的情书？虽然不大明白，行文措辞却总有一种微妙的古早感。“却已”的说法，或是在文末加上“哟”，都不像现役女高中生的风格。

眨眨眼，翻向下一页。文字的线条陡然变得清晰，上一页的行文中感受到的违和感也不复出现，内容却与之前一贯满是少女情怀，记述着对某个不为人知的“你”的思念。

也许这个笔记本是历代传下来，对学生们不为人知的情思的记录。好像理发师对着地洞大喊“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在这所学校里也有类似的文化，将无法道出的情感化为文字，写在纸上。

一点笑意攀上嘴角，并不是嘲弄。正相反，从这些自我意识过剩、溢满了自我陶醉的文字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知道在这所学校里也有这样的人，让我的心情多少轻松了一些，或许撑到毕业也不是什么难事。可能的话还想与她们做朋友。

草草翻到笔记本末尾，读最后一篇文章。蓝笔写下的纤细字迹显得十分朴素，甚至给人笨拙的印象。

在走廊与你擦肩而过。从教室窗户偶然看见操场上的你。在天台，在学科教室，在泳池边。樱花树下。夏日的阳光里。秋天的晚霞中。你在那里，我的目光随你而去——诸如此类的文字连绵不绝。

写下这篇文章的人仿佛追寻着海市蜃楼，总是无法与文中的“你”相遇。文字里满是从远处守望着“你”的距离感，想要靠近时对方又已经远去。伸手不能触及，开口无法言说，最后只写下这样一句话：

<一次也好，好想和你在一个班级，好想与你上同一堂课。>

想要道出心意，想要伸手触碰，想要留在你身边——越过淡淡的文字也能感受到这份炽热的恋心。

身后敞开的窗外传来樱树沙沙的鸣响。

写在笔记上的文章多半比起内容更看重氛围，或是那种“爱意烧灼我心斯人苦痛满怀”之类自我陶醉的句子，唯独最后一篇散发出不同的气味，很有真实感。

在没有横线的空白纸张上，留下的蓝色字迹仍然清晰鲜明，想来并没有经过太长时间。“你”指代的人当然是女生吧，我想着，手指逐句拂过那些文字。而这里是女校，写下这些的学生自然也是女性。

也就是说百合。女高中生百合。

这样默念着，忽地便有难以抑制的冲动燃上心头。

啪的一声用力合上笔记本，嗅到扬起的尘埃的淡淡味道。

抑制不住心底涌上来的冲动，我把古旧的笔记本夹在腋下小跑回到柜台，从包里拿出笔盒，又随便抽出一张打印纸。

避开人群，悄然间目光相会的女高中生——我想把她们画下来。

本来女孩子就是我最喜欢画的主题。尚未升上高中时，“女高中生”这个词在我眼里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在被唤作“女生”的年龄段中，她们无疑是最为闪耀无法匹敌的。生活中永远满溢着乐趣，仿佛仅凭女高中生这一身份就足以让旁人萌生敬意。

尽管成为女高中生后才知道其中也有例外，却无法改变这四个字总教我心跳加速的事实。

百合，百合，女高中生——反复咀嚼着几个关键词，在古文课资料的空白一面琢磨大致构图。最王道的果然还是同级生百合吧，没有旁人的教室里，依偎在一起的两人。身上是称不上可爱的学校制服，绀色的无袖连衣裙搭配雪白的衬衣。一人是大小姐风的及腰长发，一人扎起团子，刘海梳直，鬓边夹着星型的串珠发卡。

我自己倒是对扎头发一窍不通，留长了也只是随意披散在肩上，对笔下的人物却不敢怠慢。与对待更衣人偶一样，为她们添上皮革的腕表与其他小饰品，最后在长发学生的手里画上洋式的信封。静悄悄的教室里递出情书，实在很有百合的感觉。

下一张，拿出班会上分发的校报。这次稍微变更下构思，以师生为主题。在老师教授什么学科上犹豫了片刻，果然还是保健室老师好，总感觉色色的。如此一来背景自然就定在保健室。

“你的脑回路比我还大叔。”泽同学若是在旁边一定会这么吐槽。她的画风像少年漫画，女孩子大都十分丰满。相比之下奈留画的则是纯正的少女漫画风格，角色的眼里总有小星星。她会用仿佛就要哭出来的表情表达不满：“你们两个，别擅自把对话弄得下流起来！”只是现在她们都不在身边，我只能带着思念与一点点寂寞任由笔尖在纸上游走。

第二幅画里，学生与老师并排坐在保健室的床上。要画的话，果然还是想画年轻漂亮的女老师，于是把过肩的长发画成微卷。身着白衣的校医老师，与长发分作两束的学生。

她们一起读着学生膝上的杂志，学生一方却稍稍侧目，偷看老师的侧脸。后跟磨损的室内鞋半脱下来，挂在脚尖摇摇欲坠。心形的水晶发卡别在靠近老师的一侧鬓发。迟钝的老师只是半低着头微笑地注视着书页，没有留意一旁满是情意的目光。

保健室面向操场，傍晚的阳光透过宽敞的窗户投进来。我原本想把操场上训练的运动社团的学生也画进来，但那样就教画面显得太过芜乱，于是作罢。另一方面什么也不画也有一点煞风景，索性就在窗外画上飘散的樱花花瓣。

左右审视一遍已经成型的画，我嗯嗯地点点头，自顾自地感到高兴，画得不差嘛。再确认一眼时间，距离图书室闭馆还有些时候，想着也许还能再画上一枚，就拿出生物课的打印材料。

之前两幅收进文件夹里，目光停滞在眼前的白纸上。紧接着第三幅画，脑子里一时冒不出什么新鲜的构图了。我交替看着桌上胭脂色的笔记本和打印纸，笔尖轻轻敲打桌面。

被难倒了吧，脑海中传来奈留的笑声。泽同学则催促说总之先动笔试试。在两人鼓励下，我用单薄的细线在白纸左侧画下一个圆形——为什么你们一起改掉了志愿高中呢——事到如今我才开始琢磨这回事。

泽同学与奈留，还有我。

我们的画风大相径庭，学习成绩也有微妙的差距。

泽同学头脑聪明，只要愿意认真听课，不管数学公式还是英语语法都难不倒她。虽然对学习没有特别上心，也能拿到不错的成绩。奈留则是课上听不懂课下也没兴趣，预习复习考前突击都是敷衍了事，分数很难说好看。我既没有泽同学那样的理解力，上课时总是懵懵懂懂，却也不敢像奈留一样坦坦荡荡地考不及格。瞒着两人，自己私下偷偷做了一番努力才勉强挤上平均线。

依照成绩从好到差排列，依次是泽同学、我、奈留。以此为基准，我们三人最后填报了各自不同的高中。

假如——假如泽同学考差一点，或者奈留报一所稍微好一些的学校，我们也许就能在高中继续做同学了。

当然，我拼死努力或许也能考去泽同学的学校，放低期望与奈留同读一所也完全在接受范围内。但这同时意味着另外两人中必有一人会被孤独留下。所以我选择了旁观，静静等待泽同学或者奈留中某个人有所动作。结果至始至终，她们没有一个人说自己要变更志愿。

空荡荡的图书室里只留我一人傻傻盯着眼前的白纸，越是这种时候对曾经三人团体的怀念就越发痛切。却又害怕其实只有我一人这么重视三人的关系。

我们三个，考去一所学校吧——好几次要脱口而出，但一想到听到这句话时两人可能露出的困惑表情，我便又咽了回去，一直到考完也没能说出来。

我一直把你们当成挚友呀。一个人默默反刍。

难道只有我在这么想的吗？也许我身上根本找不出延续这份友情的价值。

画在纸面一端的有些歪曲的圆形，看去有如人的侧脸形状。为了从在胸口洇开的莫名心绪上逃开，我专心去想该如何在那侧脸上画上鼻子与嘴唇。

前两幅画尽是长头发的女孩子，这次就画短发好了。凛凛然的样貌搭配短发，感觉会很受女高中生欢迎的中性面容。虽然没亲眼见过，不过我是照着对传说中那位弓道部的美女学姐——松本前辈的印象构思的。

说起弓道部脑子里便浮现出拉弓的帅气姿势，我依着自己的臆想画了几笔。应该是左手直直前伸，右手向后拉动弓弦。上身着和服——没有在画面里表现出来的下身则是袴装。

眉黛端整，眼神锐利，如凝视一点般目视前方。鼻梁挺拔，嘴唇紧紧抿作一线。

也许是因为要拿没见过的人作参考实在困难，原本想画松本前辈的样貌的，不一会脑海里便时不时闪过鹿乃江同学的侧颜。

齐整的短发，竹片般挺直的鼻梁，还有薄嘴唇。单眼皮，睫毛很长。脖颈上的黑痣——得益于平日未曾中断的鹿乃江同学观察行动，我能相当清晰地描绘下这些特征。

在脖颈上添上黑痣，画中的人物好像就得了鹿乃江同学的神韵。虽然也不可忽视发卡与手表之类小物件的作用，但果然还是黑痣或是雀斑之类，细微的身体特征最能为角色添上生气。

我兴味盎然地移笔，落在只取了个大致形状的左手位置。握弓的左手食指在前，拇指立起——我没学过弓道，不知道实际握法是怎么一回事儿，不过只要看上去有模有样就行了。

画中的左手背面，手筋如竹签般浮现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也是长长的。手腕内侧映出纤细的骨骼形状。给人骨感印象却又光洁白皙的手，从整体手型到指尖的细部都形状流丽，犹如还含着水汽的细细打磨的鲜嫩木料，触感舒心——这是鹿乃江同学的左手。

植物的嫩芽在她的指间萌生，发出细小的摩挲声。

茑萝嫩绿，如柔和的波浪般缠上她向前伸出的食指。小巧圆润的叶片是鲜亮的绿色，在鹿乃江同学皙白的手上投下一片荫蔽。绿色自指尖侵食到手背，又教剔透的雪白肌肤染上一点青绿。

茑萝与左手缠绵在一起，自以为也算画得不错。

也许是因为参考了下午课上看见的鹿乃江同学把玩羊齿叶的情形，这幅画画得意外地自然，画中植物从人手上生长出来也没什么违和感。

要再把茑萝画长些，一直延伸到手腕左右吗？不如干脆把整个左腕都盖住吧，但这样反而显得太刻意了。果然还是保持原状，从指尖到手背的程度最有美感。

这幅画就算画完了吧，我把笔放到一旁。忽然有一片阴影盖住了纸张。

这情况总感觉似曾相识啊——刚这么想着，就听见了斜上方传来她含着笑意的声音。

“这是新作？果然画得很好呀。”

我猛地抬起头，柜台外站着昨天的那个学生。

不知是我画画太投入，还是她掌握了无声潜行的技能，直到对方出声我都没注意到她的存在，这是是第二回了。惊叫已经到喉咙的位置，又被我咽了回去。

像昨天那样画手还好，今天画的在别人看来可完全就是漫画了。我赶忙把纸对折过，夹到桌上胭脂色的笔记本里。

见我以不逊于魔术师的手速把画藏在笔记本里，她似乎打心底觉得奇怪，低笑了一声。

“你的画很漂亮，不用藏起来也行的。”

“没，没有……”

“刚才的画，我很喜欢。”

听见了意料外的感想。我陷入沉默，不断反刍着一些难以成型的思绪。除了泽同学和奈留，会对我说这种话的，也只有对阿宅的概念一无所知的小学时代的同学了。从年长者——而且还是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口中听见这话，还是第一次。

这种时候，是该说谢谢，还是谦逊地回答没这回事儿呢？我左右想不明白，只能闭嘴保持沉默。起初有些害怕她会不会因为我毫无表示而心生不满，似乎是我多虑了。对方又像昨天一样，一手支在桌上，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那个本子，现在也还留着呀。”

她的目光落在胭脂色的笔记本上，嘴角微微扬起。想到自己的画还夹在那里边，我赶忙伸出右手去，按住笔记本的封面。

“你知道这个本子的事吗？”

“知道。很久以前就放在这间图书室里了。时不时就会有人发现它，又写上一些平时说不出口的想法或者愿望。”

顺着她的视线，我也看向右手下压着的笔记本。

无法对人言说的情思与愿望。我想起并排的文章里，最后写下的那句话：“好想和你在一个班级。”

“有时间去写这些愿望，不如直接告诉我嘛……”

女学生的低语中混杂着叹息，教我不由得多看了她几眼。

听语气，简直就像她认识写下这些文字的人一样。刚生出追问的意思，她又凑上前来：

“话说，昨天出的谜语，你想到答案了吗？”

听她的话我才想起来——本来我是为了找那本谜语书才在书架间打转的。

不清楚她兴奋个什么劲，我移开视线，不去看她等待我回答时脸上浮现出的笑容，说话的声音也没了自信。

“地、地图？之类的……”

“真可惜，答错了。”

“那，我想不出来。”

“别那么简单就认输嘛，再多想一想。”

老老实实照她的要求想了一会，还是完全没有头绪。见我装作绞尽脑汁的样子，她微笑着自柜台前后退一步。

“也别光想着谜语的事哦，向魔女许的愿望你也考虑过了吗？”

她口中道出魔女这一词语的同时，伴着沙沙声，窗外樱树深绿的叶丛翻起波涛。

仿佛有人正向自己招手，视线不自觉就向那边汇聚而去。

回过神来时，又为自己的目光不自觉从面前的人身上离开而感到无由的害怕。

我畏畏缩缩地转回头，不知名的高年级学生还站在那儿，姿势与原来一模一样，安心感便取代了刚才莫名的恐惧。荒唐的是，不知为何，我确实产生了一种只要我移开视线，她就会消失不见，或是变成全然不同事物的错觉。

这么说，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我也一眼就把她认定成了魔女。因为她的形象，与我因传言而生发的联想间不无相似之处。

不过，只是这样吗？只因为这点微不足道的共通点，我怎么会一口咬定她就是魔女呢？

“愿望，决定好了吗？”

明明只是平常说话的音量，她的声音却仿佛触及到了图书室的每个角落，从天花板坠落下来温柔地传入我耳中。这房间的回响效果有这么好吗？违和感在心中升起，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已经迫近黄昏，图书室的空气也随时间流逝变得越发冰冷。

她纯黑的双眼一直注视着我，是那种不接受任何谎言的眼神。没办法随便想个愿望糊弄过去，我下定决心，开口道：

“我想画画——画出能够影响现实的，那样厉害的作品。”

事实上，暂且不论魔女是否存在，昨晚睡前我确实认真考虑了自己的愿望——唯一一个想要实现的愿望。

我想要画得比现在更好。但对怎样才算“画得好”却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以喜欢的画家作标准，自问是不是想要画出与他分毫不差的作品，答案是否定的。一晚都蒙在被子里辗转反侧。

最终得出的结果就是，我想要画的，是厉害到足以影响现实的画。

小时的我发现喜欢的画作时，会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零食去临摹。像这样能够对看画的人造成影响的——说得夸张些，甚至是足以改变世界动向的——作品，才是我真正想要画的。

与她的话语相比，我的声音显得那样微弱，在这图书室里激不起半点风波，单是触及她的身体后反射回来，坠落到柜台桌面上仿佛就已是极限。微不足道的我的祈愿，真的能够抵达那样遥远的地方，传到她耳中吗。我不禁这样怀疑，却没有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的勇气，唯有俯身下去，低垂眼光。

升上高中以来，我都不曾同谁如此讨论绘画的话题。害怕被别的学生一句“死宅真恶心”简单定性，而面对深知我画力的泽同学与奈留，更是羞于说出这样空口无凭的大话。

唯有眼前的这个人，看了我的画，也不会冷嘲热讽把我当成傻瓜，不知不觉便对她说了真心话。

对面的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或许根本没听见我细小的声音，或许听见了，却不知该对超出预想的答案做出怎样的回复。

要是是后一种情况我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果然不该说这样奇怪的话的，正当我心生悔意时，她终于开口。

“是个不错的愿望呢。”

她的声音安稳平静一如开始时，我猛然抬起头。

无论眼角唇边都看不出半点嘲弄我的意味，她站在柜台外，静静笑着。

她似乎没有捉弄我的意思，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正相反，刚才的话好像是在夸我。我计划先不着边际地谦虚几句，接着赶紧转移话题。事情却朝向不会那样平稳收场的方向发展而去。

“那么，来签订契约吧。”

刚才聊到羞耻话题时露出的遮羞笑容还没收回就僵住了，我半张着嘴，一脸狼狈。慌张整理好表情，还是弄不明白她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契、契约？”

“昨天不是说过吗？要让魔女实现你的愿望，需要事先签下契约。”

“啊，就是，那个——亲吻的契约？”

我傻瓜似的重复一遍，她露出一个颇为美丽的微笑，很配合地应和我的话。可她的回应越温柔，我心中的动摇便越激烈。

恐怕这是在开玩笑。当真如此，我又该怎样反应才好呢？这种时候，说点风趣的俏皮话才是正确答案吧。不巧的是我根本没那种幽默细胞，能无聊地陪笑两句就是能力上限了。

“我也想契约，但是不知道魔女在哪里——”

“就在这里呀。”

我语音未落她就干脆利落地接上一句，把我接下来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既不能摆出严肃的表情，又没法简单一笑而过，我只能带着半笑不笑的尴尬神色，一句话也说不出。

难道该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什么嘛，原来你就是那个魔女啊！然后夸张地笑个前俯后仰。我怀疑自己有没有这种演技，要是演得太殷勤了可就真教人笑不出来，没有观众只得狼狈退场。

不知如何是好，思路也跑偏到八百里开外。突然间她伸出手，轻轻覆上我的右手。桌面上，我们的手重叠在一起。

我感受到她冰冷的指尖，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想抽回手腕，却被她从上方紧紧按住动弹不得。勉力按耐着慌乱仰头看向她。她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用唱歌般的语调说道：

“希望用自己的画去影响改变这个世界，难道不是个很棒的愿望吗？至少我觉得很不错哦。我喜欢你的画，也喜欢画画的你。你的右手下会流淌出崭新的世界吧。”

声音响彻在图书室的空间中，经墙壁与天花板的反射从正上方坠落而下，好像温暖的雨滴。自称魔女的学生——她的话语回荡在我耳中深处，久久无法离开脑海。听见她说喜欢我的画，心脏便传来仿佛被捏住一般的感觉。

听着她的声音，我感觉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她继续说下去。

“我会实现你的愿望。和我契约吧。”

声音自极近处传来，我循声看去，正对上她漆黑的双眼。那双眼睛如同地面上遽然出现的洞穴，是深不可测的纯黑。向下窥探的我不意跌入其间，风从底层向上吹拂，教我放松了紧紧扒在边缘的双手——回过神来时已经像被魅惑似的点了点头。

她眯起眼笑了，我知道这下大事不好。不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我的右手牵到半空中，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与她的指尖一样，她的嘴唇也是冰凉的。那寒意教我打了个激灵，赶忙收回右手。

对方轻而易举就放开了我，嘴角扬起，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这样就算契约成立。你的愿望不久之后就会实现。”

此时她的声音已经不似之前那样响彻，仿佛刚才的回响只是我的错觉。

我呆呆坐在那儿，在我对面，自称魔女的学生却是一脸爽朗的笑容。

“再告诉你一个谜语吧。近在眼边，你却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

此时的我就连眨动眼睛都得费一番力气，更别提要回答她的问题了。耳朵姑且接收到声音的信号，大脑却无法正常运转去思考。她看着我的傻样低低笑出声，然后转身离开了图书室。

夕阳的余晖为四壁涂上颜色时，图书室里又只剩下我孤身一人。

Hey！画面中，年轻男人叫停了向前走去的女人，视频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中。换做日本人恐怕很难用这么开朗的语调向人搭话，就算被要求这样做，我估计大多数人也会踌躇不前。

第四节课是英语会话，在视听教室进行授课。两人共用一张桌子，显示屏嵌在桌面中央，上边播放着西方电影的画面。老师时不时停下画面，翻译解释重点台词。

昏暗的房间里我看着古早电影的画面，心里却想着昨天发生的事。

到头来，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即便她自称魔女，我也难以相信。不管怎么看，她都像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要是能当面表演下瞬间移动，说不定还能说服我，结果最后也只是平平常常的走出图书室，根本什么魔法都不会嘛。

这样一来，我就被连魔女也不是的一般学生强吻了。

虽然没有嘴对嘴，不过初吻被女孩子夺走的心情还蛮微妙的。要不昨天的就不作数吧？脑子里塞满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上午的课全是左耳进右耳出。

今天那个人也会来图书室吗。考虑到她已经连续出现两天，我猜今天也来的概率不低。要是预感应验，就意味着我又不得不顺着她的兴致聊下去，感觉压力很大。

老实说我已经不在意谜语的谜底了。“合上时小得像指甲，展开来能装下世界”“近在眼边，却看不见”——默念一遍感到诗一样的韵律感，或许从一开始就没什么答案，我只是被她玩弄了而已。

叹一口气，教室的灯几乎同时亮起——看来我又胡思乱想了一整节课的时间。

直到所有同学全都走出教室我都不打算起身。毕竟没有必须立刻回教室的理由，独自走在人潮末尾，正好能躲开他人的目光。

在我慢悠悠收起教科书与笔记本的时间里，同学如退潮般离开教室。平时我总是等到教室完全陷入寂静的那一刻再站起身来，今天却不如往常。斜后方交谈的声响迟迟没有消失，回头一看，有两个学生还坐在窗边位置上，聊得正火热。她们起身好像马上就要离开，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教室里只剩下我与她们两人。实在等得不耐烦了，我打算先一步溜走。正要离开时却想起什么来，再次回头看向窗边。

站在窗边不知在聊些什么的同班同学——我对这幅光景并不陌生。

一直挂念不下，走出教室前我再次偷瞄一眼，却看见其中一人翻开手上的笔记本，拿出了夹在里边的什么东西——一个洋式的信封。我险些惊叫出声。

拿着信封的学生留着直到腰际的长发，另一人则是直刘海，头上扎着团子。

在寂静的教室，悄悄交换情书的两名少女。眼前的画面与我昨日在图书室所画的分毫不差。

我停下脚步，下意识想要去确认她们身上的小饰品，有没有皮革腕表或串珠发卡。对面总算注意到这边有个行径可疑的人物，讶异的目光投过来，承受不住压力，我只能慌慌张张跑开了。

偶然碰见与自己的画一模一样的情景，世上还有这种事呀。把教科书抱在胸前，我在回班的路上琢磨着，不觉叹了口气。

现在一想，我把昨天的画放在哪儿了？隐约记得好像放进了文件夹里……

回到教室时，别的学生已经三五成群，小团体把邻近的课桌拼到一起，打开各自的便当。番茄酱与酱油，不同的气味相互混杂。我推开稠密的空气走回自己的座位，确认一眼桌箱里的东西。

记忆没出错，我在文件夹里找到了昨天的画。一直以来，都是回家后第一时间把画拿出来的，不得不承认这次有点疏忽大意了。桌箱里放着自己的画，好像揣着装了十万元的钱包，总教人心神不宁。

就这样大摇大摆放在敞口的桌箱里未免太过危险，我窥探着四周的动向，小心翼翼把文件夹转移到了包里。

今天午休时间的柜台值班也是我，得赶紧去图书室。

想着，我在书包掩护下偷偷打开文件夹，下一秒整个人都冻在原地。那是只有冻结才能形容的，仿佛被从下方杀出的冰刀直直刺穿心脏般的感觉。

教室里交换情书的同学与保健室里共读杂志的师生——文件夹里只有两幅画。

另一幅——偏偏是拿鹿乃江同学作模特的那幅——消失不见了。

简直像突发了贫血似的感觉摇摇欲坠，我拼命在记忆中翻找，最后一次见到那幅画是在哪里？我伏在柜台上，画到一半时那个奇怪的学生来了，没多想就把画夹到了笔记本里。

——然后忘了将画拿出来，就那样把笔记本放回了书架原位。

回想起来的瞬间，我从座位上跳起来撞开课桌冲了出去。教室里的视线全聚向这边，此刻却来不及在意，撞开那些轻飘飘的目光，我全力跑向图书室。

越过空荡荡的廊道冲进图书室。往日的图书室空无一人，偏偏这时候有访客正站在柜台前。我以为又是昨天那人，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副陌生面孔。一个梳辫子，戴眼镜的面生的学生。

“……我想登记一下借书。”

她手里抱着几本书怯生生地说。听见这话教我气不打一处来，真想大叫一声。非得现在吗！

没空发脾气。还是赶紧办完借书手续把她送走，再趁图书室里没别人的时候把画拿回来好。心底默念着，我深吸几口气平静下紊乱的呼吸，点点头走到柜台后。

她说自己是第一次到图书室借书，需要新登记一张借书卡。我敲了敲背后司书室的门，想问问老师空白借书卡放在哪里，里边却没有回应。虽然对司书老师的神出鬼没已经司空见惯，唯独今天，真想当面呵斥她全无敬业精神。一定又丢下工作跑到不知哪儿玩去了。

在我翻箱倒柜的时间里，第二位来访者又到了。那个身影出现在图书室入口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紧接着深深埋下头去。在那边的，是鹿乃江同学。

Jesus！第四节课上看的电影里，那个演员确实是这样抱头大叫的。至少上课时间没完全白费。

鹿乃江同学似乎并未注意到我，只是兴味津津地四处看看，走向书架那边。一边把好容易才找到的借书卡推过去，我一边监视着鹿乃江同学的动向。

“请在这边填上学年、学号还有名字……然后，书名写在这里。”

因为不想被鹿乃江同学发现，我尽力压低声音说，结果被对面的学生用怀疑的眼光打量了一遍。

并不是讨厌鹿乃江同学，这样做更像是我自己的习性。就连与不认识的人擦肩而过时，也会尽量不声不响，希望对方不要留下印象。

那学生俯下身，细心地填上名字，写上书名——我用余光留意她的动作，半躲闪着看向背对这边的鹿乃江同学。或许是在找书，她在书架间踱步来回，好像蝴蝶在花间飞行。

该不会，是在找那个笔记本吧。

一抹疑念掠过心头，我干笑两声。对面的女生还在确认书名，她一定觉得我的举止很恶心吧。无所谓了。

怎么可能呢？心里安慰自己，脸上摆出强笑。你以为这件图书室里有多少书？几千本连零头也算不上，不至于那么巧，偏偏就找到那个本子。

冷静下来，不会有事的。定睛一看，鹿乃江同学在窗边的书架前停下了脚步。

冷汗从背后冒出来。

那边不就是放着笔记本的书架吗。

呼吸顿时乱了几分。感受不到我的视线，她只是轻快地屈下身子，手伸向书架。等一下，这个角度，该不会——突然，一张借书卡被拍到面前桌上。

“书名写完了。”

我完全忘了有人在借书这回事。

慌忙接下借书卡——接下来该做什么来着——然后手足无措地四处张望。卡上有“借出日”一栏，总之先写上今天的日期，再抬头看向鹿乃江同学时，她还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个胭脂色的笔记本。

呜！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低声的悲鸣，对面的学生隔着柜台，不着边际地后退了一步。鹿乃江同学手上书封面不见标题，取而代之是压印的花朵图样，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本子。

为什么这么准？这是什么惩罚游戏吗！芜杂的话语自心底涌出来，虫群一样席卷了脑海。不想面对现实，我低下头，用仿佛要扎穿借书卡的力度登上日期。借书学生的声音听上去含着几分恐惧：

“那个，我想问，图书室接收订购新书的请求吗……”

我缓缓抬头。目光越过面带怯意的学生，落在正打量着手里胭脂色本子的鹿乃江同学身上，又埋头回去。

司书老师现在不在，可以先记下书名，我之后再问她——我虚弱地答道，在柜台边的便签上写下她报出的书名，视野一角有人影掠过。顺着看去，鹿乃江同学正要离开图书室。我注视着她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借书学生离开后，我快步走到刚才的书架前。胭脂色的笔记本还在那儿。抽出来，快速翻了三两遍，失意地跪倒在地。

最害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怎么找也找不到我夹在里面的画。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昨天确实把画夹在这本子里，又放回了书架。既然如此，那幅画现在——

只是想象便足以教人牙齿打颤。我的画现在，在鹿乃江同学手上。

啊啊。恐怕只有电影女主角才会这样悲叹吧。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被完全不认识的人发现了都还好，为什么偏偏是画的原型，偏偏被她找到了呢。

我还记得那画上的少女，穿着弓道服，留着短发，脖颈上有黑痣。与鹿乃江同学一模一样，要是本人，恐怕一眼就知道这画的是自己吧。

意识到自己就是画的模特后，她究竟会怎么想呢。画画的人无疑认识自己，首先联想到的就是同班同学或者弓道部的部员。为了调查这幅画的作者，她甚至可能把画带去班上，教大家都看过一遍。

对那光景稍作思考，就反胃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再剩下的只有更恶劣的想象。

画上连她痣的位置都记得分毫不差，她恐怕会觉得很恶心吧。自己正在被某个偏执的家伙整天观察，这事难免去找班导老师商量。这画也不乏出自校外人员之手的可能，如果老师认为事态严重，或许会在职员会议上提出来。

应该不至于吧。

真的不至于吗。

就算不会闹到职员会议上，开个班会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老师在讲台上把画高高举起——“这是谁画的！”——谁能担保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谁敢肯定绝不会演变成这个结局？

恶劣的想象在脑海里肆意发展，不知不觉间图书室就响起了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但一想到自己的画此时或许正在教室里被大家传阅，就根本没有起身的气力了。结果直到第五节课上课铃响，我也没能站起来。只是像黏附在地板上的口香糖一样意志低沉，一动也不动。

到最后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去教室一探究竟。第六节课也没去上，这之间一步也没离开图书室。

司书老师在第五节课结束时姗姗来迟。她只是看了眼那时伏在桌上的我，一句话也没说。我猜她是有旷工的自觉，才没法理直气壮指责我旷课吧。虽然不知道她离开图书室去做了什么，既然默许了我的旷课行径，想来心里是没底气的。

第六节课下后直接开始下午的值班。到访人数一如往常是零，自称魔女的学生今天终于没有露面。见没有来人的意思，我中途就溜进了司书室里，喝起老师泡的绿茶。绿茶也与平日一样，苦得教人怀疑其实是抹茶。她亮出海苔煎饼卷时，我才迟迟想起自己没吃午饭。便当放在包里，留在教室里了。

或许是看我今天话很少，老师特别准许我在闭馆时间前就离开。我点头起身，迈出图书室的脚步却没有轻松半分。我想起放在包里的另两枚画——若是鹿乃江同学果真想要找出作者，向班上的大家披露了那幅画，不在场的我一定第一时间就会被认定作犯人，她们只要打开我留下的书包一看，我就百口莫辩了。

心里尽是糟糕的妄想，我走出图书室踏上长廊，停下来，半开着嘴巴抬头仰望天空。五月的清风逗弄发梢，我只是呆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要是心中的不安也能被一并吹走就好了。

细微的风声掠过耳畔，里边混杂着不知在呼唤谁的声音。“中园！”

似乎是在哪儿听过的姓氏。应声看过去，与我所在的廊道相平行的，连接着体育馆与弓道场的长廊上，有几个穿着弓道服的学生的身影。

保持中间这几米的距离，我注视着对面长廊上那群身着道服的学生。在团体的中央看见熟悉的面孔时，我才想起来中园是鹿乃江同学的姓氏，急忙躲到廊道齐腰高的围栏下，露出半个脑袋窥探鹿乃江同学的动作。

鹿乃江同学站在正中位置，她们一起走向弓道场。我有些在意看过那幅画后她是什么神情，可惜走在一旁的人的后脑遮住了她。

等到她们全走进了弓道场，我才站起来，越过廊道直接走向对边——图书室与弓道场相距不远，我不想浪费时间绕远路去教学楼，再折回到对面那条长廊上。

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鹿乃江同学看过那幅画之后的反应。被不知是谁擅自画下的她的感受，是恶心反胃，又或是愤慨？

室内鞋沾上了砂土，就在图书室与弓道场间的混凝土地面上踏干净，总之到了道场门前。左右开合的木制大门此刻紧闭着，似乎并不欢迎部外者来犯。实在没胆量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我只能在门前打转，想找找有没有能往里窥探的地方。

“是来参观弓道部的同学吗？”

清冽的声音毫无征兆在背后响起，把我吓了一跳。惊讶地转过去，面前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学生，身穿洁白和服与藏青的裙袴。

我本想出声否定，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想必是因为眼前的人的样貌。身高格外突出，相貌凛然，教我简直把她误认作了男生。

要是指导老师也太年轻了，但刚才听见的确实是女生的声音呀。看着我陷入混乱，她脸上还是没有半点笑意，开口说：

“新生参观的时间应该已经过了。”

果然是女性的声音。不过光看外表，就像一个长得很漂亮的男生。五官立体，简直不似日本人的容貌，大约很适合做模特。这么想时，有人打开了身后的大门。

怎么了？身后传来询问的声音。这音色并不陌生，回头便看见鹿乃江同学从半开着的门探身出来。看见我时，她睁大了眼睛。

“中园，这位好像是来参观的学生。现在有部员有空吗？”

听见我身后的人物这样说，鹿乃江同学露出讶异的神色看向这边。是这样么？见我慌乱摇头否定，她似乎有些疑惑，歪歪头，走到外边来。

“她是我的同学，我来带她参观吧。”

“这样。那就拜托你了。”

鹿乃江同学的声音清脆悦耳，大约是高年级学生的那个人点头表示同意，转身走进道场。一直到她消失在门后深处，都能看见她笔直挺拔的背影。

“你是，百原同学吧？”

我被那背影夺去目光，鹿乃江同学在一旁呼唤我。我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不想她居然记得我的名字。

“不是来参观弓道部吗？”

不是——这回答简直不似从我自己口中说出的。

现在，我在同鹿乃江同学说话。头脑聪明的鹿乃江同学。擅长运动的鹿乃江同学。心灵手巧的鹿乃江同学。从来不缺少朋友的现充的鹿乃江同学和——我，毫无现实感的搭配。

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只是反复眨着眼睛。见我没有回应，她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那，百原同学也是来看松本前辈的？”

松本，又是一个有点印象的姓氏。我花了点儿时间，才将这两个字与生物课上旁边同学的对话联系起来，她们说的弓道部的美人学姐，似乎就是姓松本。

“啊，难道刚才那位就是松本前辈？”

说起来她确实长得很漂亮。我或多或少冷静下来了，这次却轮到鹿乃江同学面露讶异。她似乎真心以为我是为了松本前辈而来的。

那你为什么来弓道场？——害怕被这样反问，我只好飞快地接上话：“听你的说法，不少人来，都是为了见她一面？”

“嗯，意外地多呢。特别是新生，成群地来。有时实在太吵了，前辈们也很困扰。”

“这、这样。那我还是别说话了……”

我压低声音，到后边几乎没声儿了。鹿乃江同学反倒觉得很有趣似的笑出声来。只是这样聊天的话，没关系的，她平和地说。我稍微安心了些。

只看刚才的反应，她似乎并没有特别失落或是生气的样子。

既然她翻过了那个本子，就不可能没看见我的画。难道她没发现那画的是自己吗？或者只是刻意不教自己的情绪表征在举止上？

“百原同学，真不是来参观的？现在也还可以申请入部哦。”

她又问了一遍，我坚决地摇头否认。鹿乃江同学的目光落在身上，教我坐立不安，只好用手拨弄紧握的拇指上的倒刺，分散注意力。

“我，我本来就不擅长运动……也没握过弓。”

“没关系的，新生大家基本都是初学者。”

“那，鹿乃江同学也？”

“我是从初中时候开始学的。”

哈，混杂着憧憬的叹息掠过嘴角。鹿乃江同学真的很厉害，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世界里。仿佛我的目光还在追寻她时，她就已经走到天涯。

指甲挠了挠倒刺，指尖传来润湿的触感。低头一看，才发现拇指周边渗出血来，或许是倒刺拔得太深了。

“哇，百原同学，你手上有伤吗？还在流血，赶紧去保健室看看吧！”

顺着我的视线看去，鹿乃江同学慌乱地弯下腰。明明一点也不痛，看她仓皇的样子连我也惊慌失措起来了，连忙把染血的拇指藏到手心里。

“啊，嗯。那我就先走了……”

“一个人可以？你清楚保健室的位置吗？”

直到最后她都表现得那样温柔。不用麻烦了，我深深低下头，然后僵直在那里：

我看见了鹿乃江同学的左手。因为关心而无意识地伸向我的，她柔滑皙白，棱角分明的左手——一抹嫩绿浸染在左手小指上。

鲜绿的嫩芽在鹿乃江同学指间萌生，发出细不可闻的摩挲声。

大风掠过长廊，揉过我的头发，将脑海中的现实与妄想混淆一起。飞舞的发丝遮蔽了视线，我紧紧阖上眼睑。

再一次，睁开眼睛。她的双手垂在身体侧旁。

鹿乃江同学满眼担心地望着我，缠绕在她小指上的绿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经过廊道抵达校舍，在走向西栋一端的保健室的路上，我想到了那个自称魔女的学生。

假设当真见到魔女，你会许什么愿望呢？我回忆起自己的答案，不知为何心底一阵焦躁不安。

或许因为刚才一直身在明亮的室外，此时走廊也显得格外昏暗。我迈着步子在大脑中复现自己的画。寂静的教室里，手握信封的两名少女。左手上有茑萝缠绕的，拉弓的少女。一同浮现出的，还有第四节课下时留在视听教室的两个同学，与分别时鹿乃江同学那不知从何染上植物嫩绿的左手。

影响现实，就是这个意思吗？

审视刚刚脑子里冒出的想法，严肃不过三秒我就噗的一声笑出来了。写信又不算什么特别稀奇的事情。至于鹿乃江同学左手上的绿色，只是单纯看错了吧。

渗出的血已经半凝结，一路上摆动着双臂，我总算走到保健室门前。手伸向漆作水蓝色的木门，正要推开，却在半空中止住了。

现在才想起来，还有另一副画。保健室的床上，膝上放着书本，悄悄望着老师侧颜的少女。

咚咚地，心跳快了一拍。

只是两次或许还可以当作巧合一笑而过，那如果第三次也应验了呢？如果这扇门的另一侧，也正如我画中的情景——

开玩笑的。越把这种事当真，就越会发觉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小学时候有一次去表亲家拜访，那时的我或许真心相信壁橱另一面有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严肃紧张地拉开障子门，里边也不过备用的棉被罢了。说到底不过如此。我轻松推开面前的门，下一秒就发自心底地后悔了。

保健室并列着三张床，那两人坐在中间那张床的向门一侧。床帘敞开着，听见开门的声音，她们齐齐抬起头。

那瞬间，铺着木地板的走廊仿佛化成泥沼，吞没了我的脚下。

坐在床上的学生，头发在耳际分作两束，她身旁则是身披白衣的保健老师。年轻老师微卷的长发和缓地垂到肩头。而且，两人正共同翻阅着学生膝上的杂志。我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倏地，仿佛周身的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一片死寂，唯有眩晕感如此明晰。好像凝视一幅复杂的视觉错觉画，思维也逐渐模糊。

霎时失去平常心的我，只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年轻的保健老师与学生一起读杂志，虽不常见，却也不能说绝不可能。只是与自己的画偶然撞上了而已——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借口牵强。把视线从两人身上挪开想要缓一缓，却看见了更加不可思议的画面。

保健室面朝运动场，能看到窗外的景色。不过学校保健室几乎都是类似布置，与画里构图相同也没什么好奇怪。教我视线冻住的，是窗外飞舞而下的花瓣。

乘着风自左向右飞流而去的，无数的花瓣。洁白、细碎的，樱花的花瓣。

开学典礼那天，在图书室见到的那满开的樱花在脑海里中复苏。我险些跪倒在地。

现在是几月？时候已迈入五月。图书室侧旁，樱树上的花朵早已凋零，只剩下青绿的叶丛绕枝起伏。若是如此，此时此刻，窗外不合时节的樱花又从何而来？

保健室。头发扎作两束的学生。长发微卷的保健老师。膝上的杂志与窗外的樱花。

我想画画——画出能够影响现实的，那样厉害的作品。

影响现实，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的画开始侵食眼前的现实。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转身，拼命逃离了保健室。

无论身处幸福的顶峰，或是困在不幸的涡旋中，时间都会以同样的步调流逝，太阳总是照常升起。

早晨，我抱着赴死的觉悟踏进教室。课前的气氛与往日一般无二，女高中生散布在教室各处聊得火热，一幅宁和的画面。

依往常习惯，避开别人的视线，不声不响地抵达座位。昨天放学后我回到教室，反复检查了书包，却不见被人翻动过的痕迹，两幅画仍安安稳稳待在里边。虽然仍旧在意另一副画的去向，但至少没被贴上黑板公之于众，令我松了口气。

把包里的书拿到桌上，同时悄悄观察坐在斜前方的鹿乃江同学。像平日一样，几个同学围在她桌边，兴致盎然不知聊着什么。

没人来向我问罪，也不见鹿乃江同学有半点意志消沉的气象。

至少事情还没发展到最坏的地步。一大清早我就软趴趴伏在桌上了。昨晚钻进被窝里，不安压在胸口，结果根本没睡好。

自己的画与现实奇妙的重合也是心烦意乱的原因之一。不过相比之下，果然那副不见了的画才是更现实而严峻的问题。泽同学与奈留不在身边，现在我孤立无援。如果被当作阿宅恶意对待，我一定承受不住压力，再没有来学校的希望。然后就是高中辍学，找不到工作，之后的人生只剩下坡路。

在负面妄想中度过第一节课，用这种方式迎接又一个早晨。然后是永远习惯不来的十分钟。漫长无尽的休息时间里，教室中充斥着绚烂的笑声，唯独我找不到说话对象。

慢吞吞地准备着下一节课要用到的东西时，我留意到靠近黑板一端的地方站着两位同学，就是昨天在视听教室交换书信的两人。一位是大小姐般的黑长直，另一位今天也扎着大大的团子。手里拿着洋式信封。

昨天的错觉再度闪现，好像自己的画又一次化作现实，还对我穷追不舍。明知是错觉，却无法抑制这失重般的不安。

我决定暂且不关心这个问题，作势欲把目光从那两人身上移开。这时，扎着团子的学生看了一眼信封里边，接着目光闪烁地看向我这边。错失了别开视线的时机，我看见她们两个面面相觑，心照不宣地低声笑了笑。

与此同时，我浑身一竦，想到了最糟的可能性。

要是那信封里装的，并非书信，而是那幅画该怎么办？她们难道不是私下一起看着我的画，当作笑料么。

长发的学生忽然移开视线藏起笑容，越发坐实了刚才的猜想。她扭过头，肩膀却微微颤抖，毫无疑问正笑个不停。

双手在桌上不安地相互握着，温度不断从指尖流失。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我在心底不断告诉自己，可恶劣的想象仿佛墨汁碰到白布，瞬间浸染开来，将思考全般染成黑色。

第二节课在与不安和焦躁的斗争中过去，我强装冷静，一直坚持到下课铃响。

体育课接在短暂的班会后，大家拿上自己的运动服，前前后后离开了教室。

与往常一样等到所有人都走出教室，我慢慢站起身。环视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别人，接着快步走过去，合上教室的前门后门。

第一节课下时，我确实看见扎着团子的学生拿着信封回到了座位，她坐在靠窗一列，从前往后第三张桌。我站在桌边再次扫视室内——走廊传来不知谁的模糊不清的笑声，回响在封闭的室内，教空气变得越发沉重。

我想起小学时做的理科实验。用土豆堵住透明的筒的两端，向中间施力。这间无人教室里的空气，也好像被压缩的筒里的空气，上升的气压引起耳朵深处的阵阵疼痛。将要伸出去，翻动别人桌箱的那只手有些发麻。

指尖小心捏着本子一端，向外轻轻拉动，桌箱里粉色的活页本就一股脑滑了出来，吓得我胃部一抽。还是手脚利落些吧。于是一鼓作气把里边的东西全拿出来，在其中寻找信封。

信封夹在日本史教材和水蓝色的笔记本之间。

直起腰，向窗户的方向举起那个淡黄色的信封。信封很厚，不打开的话根本看不出里边装着什么。

我屏住呼吸，看向信封内侧。空气不似平常那样弥漫在周身，反而凝重得有如固体，重重压在肩上、抵着后背，从四周推挤过来，让我脚下不稳。

放在信封里那张纸折成四折，展开后出现在眼前的不是我的画，而是一排排纤细的字迹。

长筒两端的土豆弹飞到空中。是信呀，我心里想着，两肩放松，连四周空气也一同变得轻盈了。我松了口气，所以根本没注意旁边的状况。

原以为没有别人的教室里，鹿乃江同学正站在我身后。

“你在做什么？”

平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能忍住惊叫出来，发出的声音简直像在悲鸣。捂住嘴慌乱回过头去，鹿乃江同学正站在那儿，不知她是怎样不声不响走进教室的。此时心中升起的，比起惊讶，更多的是绝望，感觉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倏地冰冷下去。

虽然不知道她是何时开始在那里的，但像我这样站在别人桌边，形迹可疑地窥探信封内容，不必多言也能看出是什么情况了。还没胆大到能老实坦白一切，我拼死找着笨拙的借口：

“这……这是，信……信掉在地上……”

我不是在翻别人的东西，只是偶然拾到而已哦——我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鹿乃江同学面无表情，看不出她是否接受了我的说法。她伸出手，从我手里夺过那个信封。

“既然掉到地上，那就是垃圾了。”

啊，我低叫一声。她快步走到教室一角的垃圾箱旁，随手把信扔了进去，然后原路走回来。只看她脸上冷淡的样子，或许真会以为刚才丢掉的是纸屑。但我，我确确实实知道那不是什么废纸，而是一封信，本应该放在桌箱里的信。

“那个，好像是谁写的信，还是别那样扔掉要好……”

因为鹿乃江同学表现得太冷漠，我刻意指向垃圾桶的方向说明情况。她戴着能面似的朝那边瞥一眼，再回头时，嘴角却浮现出灿烂的笑意。

“没关系。反正一开始，她们就不打算把信递出去。”

她描绘着美丽弧线的嘴唇，此时看上去却如同伤口撕裂一般。教我心脏一紧。

今天的鹿乃江同学，散发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氛围。我好害怕，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半抬在空中不敢动弹。她的目光停顿在我的右手上。

“百原同学，你会画画吗？”

她轻飘飘抛来一句，正是我最不想听见的问题。冲动之下差点就反问回去为什么这么说，我咬紧嘴唇，摇了摇头。

这样。她低念一声，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却没有移开视线。我也看向自己的右手，这才注意到中指的茧十分显眼。回家后除了睡觉就是画画，磨出的茧痕一眼就能辨出。虽然慌忙攥紧拳头藏起手指，却也为时已晚。

鹿乃江同学看着我，一言不发，只是淡淡地笑着。那笑容教我浑身寒毛直竖。

直觉告诉我，什么也没能瞒住她。

这一刻，我几乎确信了。鹿乃江同学看见了那幅画，也看出了那画的原型正是自己，更知道面前的我就是画的作者。

她转身背向呆呆站着的我，走向自己的座位，拿起放在一侧的运动鞋。然后再度转身。

“快走吧，要迟到了。”

面对理所当然的催促，我却无法动弹。

鹿乃江同学站在面前。她抓住了我的把柄。画画的事，总在窥探她的事，又或是擅自翻看别人桌箱的事，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随时可以将一切公之于众，那时候我就会彻底失去教室中的容身之所。那点若有若无的希望也将湮灭。

一切都因为鹿乃江同学。一切都怪鹿乃江同学。

——要是鹿乃江同学消失掉就好了。

连自己也觉得意外，这一刻涌上心间的想法里，竟然掺了几分真心话。这时我才明白，自己对鹿乃江同学的思慕并非单纯的憧憬，其中还夹杂了强烈的嫉妒。

忽然听见细小的摩挲声，我茫然寻找声音的源头。

眼中映出鹿乃江同学。装着运动鞋的袋子握在右手里，她目光与我相会——快过来。说着，向这边招招左手。

在空中缓缓摇摆的，鹿乃江同学的左手。其间夹杂的一抹深绿色教我屏住了呼吸。

从旁眺望行驶的电车时，一瞬间，车上人的面容仿佛静止画面般显现。她挥动的手此时也以同样的慢动作，在我眼底留下鲜明的影像。

目光准确地聚焦在鹿乃江同学的左手上。

嫩绿的芽叶在小指上盘生，叶脉清晰可见。

生活竟会这样，不经意间就迎来结局。

或许是受到的冲击远远超过阈值，反而教我冷静下来了。第三节课以后的课程都一如安排进行，接着，我与往常一样在图书室吃便当，之后便到了放学时间。

手肘支在走廊窗户边，呆呆地眺望天空。

与自己的画别无二致的同学、五月飘零的樱花，还有鹿乃江同学左手间萌发的嫩绿草叶——也许是我精神错乱了，才会看见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但那绝不是错觉，尤其是最后一个。虽然短暂，但我确实看见了她左手小指上摇曳的叶片，甚至叶脉也看得一清二楚。

难道都是因为我向魔女许愿，说想要画出能够影响现实的画，才让画面直接映射到了现实里吗。

这就意味着魔女确实存在，而在图书馆见到的那个学生就是魔女。

感觉在开始认真考虑这回事的瞬间，我的精神就已经与正常人划开界限了。

假如那学生果真是魔女，真想向她抱怨几句。

都是她擅自曲解了我的愿望，事情才会发展到这般超脱预想的地步。这么一说，我会把画夹到笔记本里放回书架，不也是因为她莫名其妙亲了人家的手吗！她才是这一连串事件的始作俑者。

讨厌的家伙。我挂在窗边，嘴里念叨着坏话。敞开的窗户对边，能看见图书室、弓道场与体育馆排作一直线。

俯瞰弓道场紫色的屋顶，便想起鹿乃江同学，于是叹了口气。她到底打算怎么处置我呢？第三节课之后，也不见她有威胁或者嘲笑我的动作，只一如既往被一群同学包围着，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异样。

把情书扔进垃圾箱时，她眼里暗淡的神色仍然盘踞在心间。

“都是魔女的错。”

像这样切实说出来，便好像说出的话也成了事实。声音溶化在傍晚时分温吞的空气里，没人知道我说了什么——原以为如此，但听众似乎还另有一人。

长廊连接着校舍与图书室，在那廊檐下忽然冒出不知是谁的身影。

她沿着廊道走到图书室前，随后绕出来，背对弓道场走向图书室外一侧。那边只有沿着墙边生长的樱花树。要是春天倒能看见樱花狂放的盛景，现在这个季节去那儿做什么呢？我盯着她的背影，心想。忽然，那个人转身看向这边。

仿佛确实感受到了并不实在的视线，她——那个魔女——直直地看向我。

我身子一晃，差点儿从窗户掉下去。她看见我惊讶的样子，笑了一笑。挑起眉毛，好像在向我发问。真的是我的错吗？

除了你还能有谁！话都冒到嘴边了，她却先一步消失在图书室一侧。我拼尽全力跑过去想要追上她。

我全速冲刺，别的学生擦肩而过与我时，都睁大了眼看向这边。甩开她们的视线，我跳下楼梯跑过走廊。

虽然很不甘心，但像这样拼命追向她，也就意味着我承认了魔女的存在。承认我的画会变成现实，承认鹿乃江同学的左手上有绿叶萌发。承认了虽然仅仅一瞬间，但我确实希望绿叶茂盛，将鹿乃江同学吞没，教她从这世界上彻底消失。

完美无缺的鹿乃江同学。我对她的憧憬里混杂着嫉恨。

我不想承认这种感情。

跑到图书室侧旁时，那儿正有一人的身影。正要大声叱责她时，我却僵住了。

在那里的不是魔女，而是身穿弓道服的鹿乃江同学。

她侧身向我，面对樱花树干作出拉弓的架势。右手后拉，左腕伸直，拇指直立指向天空。

她的左手上，草叶青绿，葳蕤蔓生。

茑萝如蔓草缠绕在食指上，嫩绿圆润的叶片遮掩着手背。她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眼前景象与自己的画分毫不差，我不自觉地发出了悲鸣声。

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她看向这边。我冲到她身前，不自觉地抓紧了她的双手。此刻她的面容近在咫尺，脸上惊讶的神色还未褪去。

“鹿乃江同学！快把那幅画扔掉！撕了也好！快点……”

这样下去，她或许真的要被我的画吞噬了。如今正生长着绿色嫩芽的手已不属于此世，要是从手发展到整个身体，全身上下都变成画的苗床该怎么办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接连从我嘴里冒出来，鹿乃江同学满脸哑然，鲜绿的叶片从她手里落下。

不是被拔出来的，也并非枯萎而凋落，只是单单的落下。

我忘掉了刚才还说个不停的自己，注视着鹿乃江同学的左手。泥土的污痕还淡淡地留在手上，却不见有植物生长的痕迹。一如平日光滑白皙的手，与掉落在地面的草叶。我的目光交互游走在两者之间，终于理解了现状。

她只是用左手抓握着连根拔起的杂草而已。

据说乌鸦的叫声有“嘎”与“傻瓜”两种声音。

像我这样真正的傻瓜，此时听见的是后者。

背靠着窗边的书架，我坐在地板上。傍晚时分的图书室一如既往地人烟稀少，司书此时也不在。要是她回来时抓到我逃班的现场，想要说教一番，我决定认真告诉她，我顿悟了，之前活得那么老实的自己，完全就是蠢蛋一个。

乌鸦又开始叫了。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傻瓜。心里默默回应时，听见了图书室门开启的响动。室内鞋踏地的声音由远而近，最后停在我身边。抬起头看见的，是已经换上制服的鹿乃江同学。

她脸上流露出难得一见的紧张神色，好像下定决心似的，在我旁边坐下。疲惫不堪的我没法表示欢迎，也没精力赶她出去，只是回转视线继续望向窗外。她也有样学样与我看向一个方向。

“……刚才正在除草。弓道部每个月都会做一次的。”

这样。除了短短应一声，我还能做什么呢。这样呀。我想也是。人的手上怎么会长出草来嘛，怎么看都像是把拔下的草握在左手。不如说能把那幅画面理解作全然不同的光景的我才多少有点问题。

傻瓜。就连骂自己的心声也无精打采。

鹿乃江同学抱膝坐在侧旁，她悄悄侧目看向我。

“画了那幅画的，果然是百原同学吧。”

教她这样盯着，那半边脸难免有点抽搐。

“……在教室问会不会画画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没有哦。只是，偶尔看见你在本子角落里写写画画的样子，想百原同学原来会画画呀，就问了问。虽然我也很在意那幅画，可从来没把它和百原同学联系到一起。”

那幅画，不必多说，指的自然是我拿鹿乃江同学做模特的画的那幅吧。

她果然看见了我的画，在图书室一侧见到她时我就对这点深信不疑了。那个动作无疑在模仿画里的人物。拔下的杂草不似胡乱抓握在左手里。绕在指尖掩住手背的样子，没有人为整理过草叶的形状是做不到的。

双手重叠在膝上，鹿乃江同学稍稍提高了语调。

“那幅画，难道——”

我身子一绷，终于，她打算问个明白了。结束了，这下一定会被当成可疑人物吧。上课时执拗的观察，画侧脸和手的速写，事到如今已经没法糊弄过去。

鹿乃江同学用视线督促我直面向她。我畏畏缩缩转过去，正撞上她热切的眼光。

“擅自拿走了，真不好意思……那幅画，画的是松本前辈吧？”

“不…………诶？”

死到临头我还想靠说谎搪塞过去，她所说的却与事实大不相同，我一时陷入了沉默。

哑然间，我正面凝视着鹿乃江同学的面容。为什么她没注意到那幅画画的是自己呢？短发，穿着弓道服，还有，明明在脖颈上点了那么明显的黑痣呀。

虽然松本前辈也是短发。视线移向她的脖颈时，我瞪大了眼睛。

啊。感觉喉咙发干，忽然想起魔女说的谜语。

近在眼边你却看不见的东西，是什么？

终于想通了答案。是后颈。坐在她斜后方的我能够看见的痣，位置自然比起耳下还要偏后一些，不在喉咙附近，而在更接近后颈的位置。像此刻这样正对面，就根本看不见。

看我一脸呆然，她似乎理解了是自己会错意。诶。稍显慌乱地把鬓发拂到耳后。

“那笔记本上那篇文章写的是什么？想和你在一个班级，的那个……”

“那，那也不是我写的……”

鹿乃江同学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我和她好像都误会了什么。

整理了下情况。鹿乃江同学发现了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幅画时，好像当即认定了那是松本前辈。夹着画的那两页上，正好是第二人称写成的那篇文章。想要同在一个班级，想要共上一堂课。娓娓道出的仿佛是她自己的心意。

“我也是这样啊，读着读着，我就想。我也想和松本前辈做同学，想和她上一堂课。那样的话，不用借社团活动的名义，也能在学校一整天与她在一起了。但是，只是去想，愿望哪会那么简单实现呢……”

抱着双膝坐在近旁的，鹿乃江同学。还有，含着热意的她的声音。夕照穿过窗户，我侧目窥向她染上赤色的侧颜——那不全是晚阳映照的缘故。

“也就是说……鹿乃江同学，唔，对松本前辈……”

是那种喜欢吗？单刀直入这样问的话，会不会太冒犯了呢。这与对空想中的百合情绪高涨全然不同，我怯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她却连那没能说出的后半句也一并理解了。

“我很憧憬松本前辈。不是自称她粉丝的那些女生能够相提并论的。我有自信，一年级学生里最先发现前辈的就是我。”

她的语调没有动摇，满是骄傲，反倒教我感服了。真的，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啊。

鹿乃江同学看向窗外，下颌支在膝上。回忆往事般地眯起眼。

“第一次来学校参观时，我就径直向着弓道场去了。毕竟，说是看弓道设施选的高中也不为过嘛。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松本前辈拉弓时挺立的身姿。那时候就喜欢上她，暗下决心要来这所学校了。”

“……那确实有些年头了。”

听见我下意识的回应，她柔和地笑笑。

“是吧，所以，才对跟风的粉丝感到生气——写那样的粉丝信，却一开始就不打算递出去。”

“粉丝信？给松本前辈的吗？”

我的反问似乎教她很意外，鹿乃江同学点了点头。

“你不知道吗？明明在我们班上也很流行的。写着‘一直关注着你’、‘可以成立粉丝俱乐部吗’之类的，结果根本就没想过递给本人嘛。”

话说到一半，她被橙色夕阳浸染的侧脸蒙上了阴影。明明笑容没从嘴角褪去，眼里却闪过一丝阴霾。

见她此刻的神情，我隐约想通了。鹿乃江同学一定很讨厌那些同学。在她心里，写信想必不是玩笑般轻率，可以一笑而过的事。但把心里的想法显露到脸上，就与自己讨厌的人没有区别了，所以才露出那样若无其事的笑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却仍会有按耐不住愤怒的时候。那天才会把信扔进垃圾箱里，才会显出那样的微笑吧。

“……我休息时间都不怎么待在教室里，所以不知道。”

“这样。昨天也闹得沸沸扬扬呢。有人自作主张想把别人写的信拿去给前辈，两人欢笑着争抢那封信，结果把信纸撕了个粉碎，就从窗户丢出去了。还被老师提出去教训了一顿。”

我仔细听着她说的话，眨了眨眼。

一年级学生的教室在西栋，撕成粉碎的信被从窗户扔了出去，细小的白色纸片在空中飞舞。保健室的位置在西栋一楼，楼上就是教室。

一切与昨天保健室窗外，不合时节飘散的樱花联系在了一起。

那不是樱花呀。这样一想，顿时又听见了晚霞中乌鸦的鸣叫声。

我把头埋进膝间，感觉浑身无力。

之前有多纠结现在就有多疲倦。已经没有费神留心的精力，我把刚才起一直抱着的疑惑直接向鹿乃江同学问出。

“刚才，你在图书室后边的动作和我的画一模一样吧，那又是？”

不久前还说个不停的鹿乃江同学忽地陷入沉默。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说话。正觉得奇怪时，她忽然举起左手半掩着脸，一副非常羞耻的样子，拇指轻轻拨弄着小指指甲。

“……因为，我以为画上的是松本前辈……”

一反刚才高昂的语调，此时她的声音听上去颇有些心虚。我和了一声，督促她赶紧说下去。

“我就觉得，好帅气呀……藤蔓绕在左手上也好漂亮，就想稍微模仿一下……”

我闻言看向她的小指。那染成叶绿色的指甲，好像是故意用荧光笔涂上颜色的，随着拇指扣弄，颜料不断剥落下来。再仔细一看才发现，她甚至用茶色彩笔细致地画上了叶脉。

“诶，什么，因为觉得很帅，就弄成这样了？”

注意力全被她涂上人造绿色的指甲夺取，我不假思索把听见的话重复一遍，鹿乃江同学猛地俯下身去。

“求你别说了！我自己也觉得中二……”

“啊，嗯。不过画画的是我，果然还是我的问题更大一些吧——”

她很难为情似的地扭扭身子。这句话大概没起到什么安慰效果，但一阵奇妙的心绪涌上我胸口。

小时候偷偷拿来母亲的项链，抵在额头上，假装那是皇冠，模仿喜欢的动画角色，陶醉于诸如此类的傻事里，原来鹿乃江同学也会做一样的事呀。

而且，即使得知我就是画那副细致得教人发怵的画的家伙，她也以一如往常的态度向我说话。我在心中描画的鹿乃江同学与眼前真实的她大不相同。

“话说回来，把那个笔记本放进图书室的，到底是谁呢。”

羞恼一段时间后她安静下来，忽然抬头问我。我侧头想了想。

“或许是历代毕业生吧。最后一篇文章还很清晰，也可能是在校生写的。”

“我还挺喜欢那篇文章的，要不抄下来吧。”

我们随意坐下的地方恰是放着笔记本的书架前，她扭身过去寻找，我的视线也一同在书架上游走，却没能发现那个胭脂色的本子。

我俩面面相觑，起身，认真从头寻找一遍，还是没发现。找不到，却不能接受这样不了了之，于是不光是之前背靠着的，连附近的书架也一同纳入搜查范围。

“怎么会没有呢？难道被人借走了？”

“本来就不是图书室的书，我想应该没有借走的说法……”

回应着鹿乃江同学，我的手指抚过并排的书脊。

一边寻找笔记本一边回忆其中的内容——为某人写信，两人共看一本书——忽然觉得与我画的画颇有相似之处。

是偶然吗，还是说这些情景果真那样稀疏平常？

“啊。”

指尖停下，我低低唤了一声。找到了？书架对面，鹿乃江同学也探头过来，我摇了摇头，拿出那本书。

一本谜语书。大约就是魔女说的那本。之前还遍寻不到，怎么事到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了呢。

哗哗地翻着书页时，鹿乃江同学走到身旁。我停下手指，向她发问。

“合上不过指甲大小，展开却能容下世界。鹿乃江同学，你猜这是什么？”

“诶，谜语？唔……世界地图吗。”

你与我，我们想到的答案完全一样呀。我知道自己正不住扬起嘴角，接着念出答案。

“答案是‘眼睛’。”

“啊，原来如此。”

目光垂落在书本上，我用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眼睑。

狭小的窗口。这里面能装下整个世界。只要睁开眼，原本拒之门外的一切都能尽收眼底。

我看向前方。

世界在我眼前无限延伸。

第一卷 黑夜凋零

熄掉房间的灯，只留一盏台灯点亮。睡前，我记下今天吃的点心品类。

出门前放进嘴里的草莓巧克力、班会上朋友递过来的菠萝软糖、作为餐后甜点的曲奇、回家路上买的巧克力棒。

灯光消去的房间里，唯独我手中的笔，与笔下的文字被照亮。已经进我腹中的甜点，我用这种方式教你们重见天日。

巧克力、软糖、曲奇饼干、巧克力棒。

铅笔笔芯折断时发出一声脆响，好像不堪良心苛责而屈膝埋头的某人。

笔芯粉末像血沫飞溅在纸面上，我感觉本来已经深深咽下的甜食又反涌到喉口。

指尖轻抚过干燥的嘴唇，咽一口唾沫。职业杀手记下自己杀死的人的名字时，想必就是这种心情。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听起来尤为响亮。学生们早有准备地扔下笔杆合上笔记，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先铃声一步感受到这种无言的压力，被迫放下粉笔。少有老师会在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拖堂。

我的目光早就告别黑板，飞到好像下一秒就会下雨的阴沉天空上，结果反应比其他学生慢了一拍。刚把教科书和笔记本塞进桌箱，旁边就并过来一张课桌。

“刚刚上课真感觉肚子要叫啦，之前吃的软糖一点用也没有嘛。”

“都说吃一颗就能止住，结果完全不见效。”

两张桌子从左侧与前方包夹过来，顺理成章和我的课桌拼在一起。我坐在靠窗一列最后一排，每到午休时桌子总要向外拓展一圈。

坐在对面的是果步。圆形双层便当盒底下垫着花朵纹样的方巾，她打开盒盖，向食物认真合掌感谢。左边是千鹤，她把便当盒夹在膝间，像开保温杯似的旋开盖子。筒状便当盒分四层，分别放进米饭、小菜和汤汁。

两人迫不及待拿起筷子，我也拿出自己的便当盒——椭圆形，壳上画着小猫的图案。还没打开盖子就感受到千鹤从旁投来的视线。

“阳奈子的便当还是一如既往的小孩分量，这么点真的吃得饱吗？”

她蹙起眉头，筷子尖端在热气腾腾的汤里画圈。也许是田径部跑步训练的缘故，不过六月，脸颊就晒出了浅浅的黑色。

“是你吃太多啦。”我笑着打开盒盖。左半边是撒着紫苏拌料的白饭，西兰花、鸡块和金平牛蒡挤在右边。如果告诉她们我半年前用的便当盒还要再小一号，她们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小时候起我的饭量就不如别人。正因为习惯了这点，面对大一号的便当，妈妈才觉得无从着手吧。她的困惑反映在小菜部分显眼的空白里。

好在果步与千鹤对我以前的食量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我那时对要放进嘴里的东西有多神经质。

反过来说，我对她们两人也算不上了解。我今年四月转进这个班级，像这样和她们一起吃便当的历史还不满三个月。唯一知道的是，她们是最先向刚转来时无所适从的我搭话的两人，多管闲事，也是善解人意的好人。

就着乌云笼罩的天空吃完午饭，果步早有预谋地从包里拿出一个保鲜盒。

“那个，这是我昨天做的，愿意尝尝吗？”

噢，千鹤探身的动作教桌子摇了一摇，我也顺势凑上前去。保鲜盒里放着几个小小的圆曲奇。

“没印象呀，这是新品？”

“嗯，里面加了芝麻。芝麻曲奇。”

果步喜欢自作点心，每周总有几天会带来她的手作甜点。千鹤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拈起一块，整个放进口中。

“唔——，好吃！”

模仿着她的动作，我拿起一块扔进嘴里。黄油的香气与砂糖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我想象曲奇崩解成小麦粉、黄油与砂糖，一团碳水，脂质与糖。芝麻有不少是油，卡路里比一般认识要高。

咽下食物的感觉，与子弹上膛后扣动扳机的感觉有些相似。吞咽，然后没有回头路。有什么掠过眼前。

果步在对面，紧张注视着我喉头的动作。

“好吃。”

看我又拈起一块曲奇，她肩膀轻颤，笑容有些害羞。

千鹤接着伸手过来。你一个人吃太多啦！零食是装在第二个胃里的。反正还剩不少……我们讲着不得要领的玩笑，把曲奇放进口中，一块接一块。

这件事也要记进今晚的笔记里，我略微分心想着。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我与千鹤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小心确认过没有芝麻夹在牙缝里后回到教室。第五节课是班会，比起其他总教人提不起劲来。

班会讨论的主题是九月文化祭时候的出摊。班导老师因为出差缺席，结果由学生会代表上讲台，代为收集同学意见。黑板上并排写着鬼屋、咖啡厅与演剧的文字，开始不过十五分钟提案就陷入窘境。文化祭的展示在哪儿都是大同小异。

不必等到举手表决，就知道大多数人倾向于演剧。明明是最劳神费心需要时间的一项，不知为何大家都干劲满满。想来是因为明年临考，即便麻烦，也想在今年留下最后的回忆吧。

顺便一提，这所学校在升上高二时并不会重新分班，二年级学生相互熟悉，不管什么活动总是她们最有动力。

可惜我转来不过几个月时间，还没有完全融入班级，没法像大家那样热火朝天地讨论。相比之下还是窗外的天气更教我留心。乌云层叠已经遮住了天空，不知能不能撑到我到家再下雨。手指拨弄着编作一束的头发——我想事时总是这样。

电灯把教室点得透亮，窗户上映出自己的脸。原本发量就厚，三股辫从肩垂到胸口时便显得格外不协调。

差不多该剪掉了。再留长发，也排不上用场。

大家都默认演剧胜出时，不知是谁高声打破沉寂。

“哎，芭蕾怎么样？”

我抬起头——快得连我自己也惊讶——迅速扫视室内，想找出刚刚出声的人。不过一直没有提案的同学不在少数，单凭声音根本找不到是谁不经思考说的那句话。

屏气凝神，等一个人表示反对。

芭蕾不比其它提案那样熟悉，就连演出必须的准备，想必这个班上也没人知道吧。赶紧否决掉这个不过脑子的提议，班级展示就定作演剧——

“芭蕾，听上去不错嘛。”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强忍住起身的冲动，不待循声看去，另一边又有人出声。

“以前没什么人做过吧。”

“感觉和演剧有得一拼，也不错嘛，芭蕾。”

“文化祭上没有先例，要是成功了多半能拿下年级奖哦。”

好像在河川正中造出巨大的空穴，原本西去的流水全向其中灌入。班上的流势也陡然一变。

本以为不过多久就会被填满的空穴反而越发扩张，而且周围人完全不见要堵上它的意思。芭蕾两字大大地写上黑板，汇集所有人的眼光。

“……开什么玩笑，能成功才奇怪呢。”

我叫苦的声音应该不大，邻座的学生却扭头看向这边。似乎坏话在人耳里总要响上三分。

赶忙闭嘴，她还是直直看向我。虽然在旁边，我和她却少有说话，唯一的印象就是她的短发有点儿打卷。似乎是个静不下来的人，休息时间总在教室走廊还有隔壁班级东奔西跑，不知在忙什么。

她姓什么呢。大家都叫她真矢，名字还算知道姓氏却搞不明白，害得我在心里也不得不用真矢称呼他。

真矢紧紧盯了我一会儿，耳朵简直贴到肩上般，夸张地歪歪头。

“你说做不到？”

她好像发自内心觉得不可思议，反倒教我莫名地坐立不安。我还想反问你呢。对芭蕾一点了解都没有的家伙，为什么能自信满满说一定能成功。

“做不到。”

说话有些僵硬。在教室一如往常的喧嚣里，我没好气的声音却也尤为突出，周围的讨论声全小了一级。大家都回头看向我。

反倒是和我对峙的真矢不在乎这些，她盘起手，脸上还是一副对我意见全盘否定的表情。

“是这样吗？不试试怎么知道最后结果如何呢。”

“我就是知道。一清二楚，做不到的。”

好像没理解我即刻回答的含义，她略带惊讶地看回来。

“你对芭蕾有了解？”

她的口气教我升上来一阵无名火。

“至少比你懂吧。”

因为怒气难掩没能压住声音，音量比之前还要大上一程。先一步发现我们之间微妙气氛的学生继续隔岸观火，后知后觉的人如今也凑过来了。大家一齐看向我，脸上悠闲的表情教我难以忍耐，终于站起身，推开椅子发出响动。

“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就想跳芭蕾，百分百做不到的。”

就算明天开始被班上同学孤立也无所谓，我抱着这样的觉悟扔下刚才的话，周围却仍旧一副迟钝的样子。既没人表达不满也不见有人愤愤不平，只是面面相觑不知该采取什么行动。

与我挑起话题的真矢也是，不觉得能同我讲通道理的模样，倒像是较真的我不对。心里默默感谢班导老师的缺席，我一言不发离开了教室。

心中的焦躁无处发散，在走廊上迈步都比平日阔上几分。

二年级学生的教室在东栋，职员室安排在一楼。虽然一百个不愿意，迫于规定，要在楼栋间移动就不得不经过职员室前。现在还是上课时间，不想被老师抓住盘问，我只好快步穿过一楼走廊，避开人声走向图书室。

到达中央栋，再走过廊道，抵达图书室。虽然知道位置，实际去还是第一次。从横开门向里窥探，里边空无一人。毕竟还在上课，没有学生也是理所当然的，连司书也不在就有些不对劲了。司书室紧靠着图书室，她还能去哪儿呢？心里觉得奇怪，但省得被老师抓个正着，教我松一口气。再环视周围确认没有别人后，在房间中央的一张桌子前坐下。

趴在桌上，光走到这里就好像用尽全身力气了。想起走出教室前余光瞥见的，果步与千鹤担心的神情，多少教人有些不是滋味。但我并不后悔。不管怎么想，高中生文化祭要演出芭蕾就是不可能嘛。文化祭计划在九月，剩下三个月不到的时间，想凭这点功夫就上台，芭蕾可没那么简单。

怒气迟迟不散，苦恼中我叹了口气。

软绵绵趴在桌上，手指轻轻拨动编起长发的末端。

为扎发髻蓄发是芭蕾教室潜默的规定。

小学一年级时去看的表姐的芭蕾演出成为了契机。

舞台照明作用的瞬间，身穿黑连衣裙的她被男舞者举起，在灯光之中，好像静默的雕像般美丽，我听见周围人不由的叹息。音乐响起时她飘然落步在舞台上，那时轻盈飞舞的身姿至今还鲜明留存在脑海中。

看过演出后，立刻缠着妈妈报了班。起初每周一节课，四年级时变成两节，升上初中后每周四节。

差不多那个时候，课程变得愈发严格。再不是老师笑着轻敲几下就能糊弄过去的程度。穿着芭蕾舞鞋，脚趾压得紫红，周六也有排课，没有与朋友出游的时间。体重增长会影响外观结果不得不节食，最后脑子里只剩下放弃的念头。

学校教室里或者回家半路上，看见同年级学生边谈笑边吃着点心，心里总觉得羡慕。想法永远只是想法——因为不能维持体态而离开芭蕾教室的学生可不在少数。就算有人想与我分享点心零食，我也一定会拒绝掉。在当时的我眼中，把甜食放进口里，与把上膛手枪塞进嘴里再扣动扳机毫无区别。糖衣炮弹。一旦被击中就再无法回头。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

升上高中后与芭蕾再没有交集。一边备考一边继续练习的时候便心生厌恶，结果而言进了高中后坚持不到一年就选择了放弃。老实说，告别芭蕾教室时只觉得神清气爽。

明明以为今后再不会与芭蕾扯上干系，却笑话似的撞上文化祭这门事。看大家那样无谋地讨论见不到希望的计划，实在按耐不住便插话打断了，她们真的听得进去吗。

芭蕾的华丽优雅只在观众眼里存在，实际体验完全是两回事。

在覆盖教室墙面的镜子前一遍又一遍重复单调的练习。拼命拉开股关节，以一个最优美的姿势动作为目标反复摸索。

镜子里的我穿着紧身衣，头发盘起，拼尽全力展开双腿，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稍微撇开视线迎来的就是老师毫不留情的批评。背部伸展，像有一根线悬在头顶把你拉向天空。再高一点。眼睛注视前方。

想起教室中的轻声细语与空气里飘摇的汗水味道，只消老师拍一拍手又重归寂静。舞鞋与地板碰撞的响动，老旧CD播放器中流淌出的音乐节拍。

熟悉的旋律——这首曲子的名字是什么呢？

伏在桌上的我缓缓睁开眼睛。似乎沉浸在过往回忆里时不小心睡着了。懵懂间眨眨眼，梦中听见的乐曲声迟迟没有停下。

这是什么曲子？记得是第一次表演展示的选曲。

《胡桃夹子》里的花之圆舞曲。

记起名字的同时，才注意到音乐时不时会有跑调。那不是播放的音乐声，而是不知什么人哼唱的声音。上半身瞬间直立起来，刚睡醒脑子还是一片混乱，游移的目光捕捉到有人正坐在面前的桌子上，侧身对着我。她注意到我的动作，停下哼唱，悠然转身。

“呀，你好。”

口操与午后时分不甚搭调的问候方式，面前的学生有一头齐肩的黑发。一时间以为班上同学追了过来，仔细一看却是一副没有印象的面孔，笑得那样亲切，不知情的人见了定会把我们错认作好朋友。她继续低声哼唱，依然是花之圆舞曲的曲调。

“你喜欢这首曲子吗？”

唱过一个乐句后，她向我发问。眼前不可思议的画面难保不是梦的延续，我暧昧地歪歪头。虽然不讨厌，也算不上喜欢。听见我的答案，她也模仿着晃晃脑袋。

“我以为你指定很喜欢呢。刚才我唱的时候，你一直踮着脚尖打节拍。”

心里一惊，低头看向桌下，脚踵老老实实贴在地上，趾尖一点儿动作也没有。

且不说还在学芭蕾的时候，事到如今怎么会和着曲子不自觉踮脚呢，我回看了对方一眼。话说你谁啊。

她全然不在意我警戒的眼神，脚尖离开地面，悠闲地摇晃着。低吟一声，不知道又擅自明白了什么。

“好像没见过你，难道是转校生？”

我不情不愿地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她是同年级的学生还是学姐，不过一副自在的样子，想来不会是低我一级的后辈。

“今年四月，才转过来……”

“我想也是。所以才不认识我嘛。”

我有些疑惑，瞥一眼她的侧脸，对面的学生正笑得灿烂。

她到底是谁呢，难道是这所学校里无人不知的有名人物？既然敢因为我不认识她就断言我是转校生，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才有这种底气？

越看越可疑。她的视线与我对上，眯起眼睛。

“你听说过这所学校里栖身的魔女的传说吗。”

不知该肯定还是否定，我一时陷入沉默。搞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对初次见面的人提出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能认真回答的人想必有我无法企及的胸襟。

连回答不知道也嫌麻烦，我只是死死盯着她。她忽然间笑了笑，指了指她自己：

“我就是那个魔女啦。”

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透过图书室宽大的窗户，能够看见窗外随风摇曳的嫩绿枝叶。天色一如既往地暗，但似乎还没有雨点撒下来，教我稍微安心了。这时听见她说的话，一不留神就笑出了声。

自知态度不大好，赶忙闭上嘴。她却没有丝毫不悦，反倒同样笑了笑。

“毕竟刚转过来嘛，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的。”

见她没有表达不满，我松了口气。虽然仍旧跟不上话题，总之先趁她笑个不停这段时间动用我十七年的人生经验想想该说什么。说到魔女，我只能想到骑着扫帚操使魔法的那种，难道在这所学校里，魔女是什么昵称或者隐语，有别的意思？学生会长风纪委员之类为一般学生畏惧的人物，被叫做魔女也不是不可能。

感觉这种可能性最大，那就当是这么回事，我把椅子向前挪了挪。

“那个，魔女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我摆正身子——搞不好面前的学生是风纪委员或者别的什么，抓到逃课现场正打算好好教训我一番。看我正经的模样，她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指尖轻触在唇上，目光向上做出思索的神情。

“做什么工作……会这么问我的你还是第一个呢。”

“啊，唔，就是，属于什么组织……”

组织。她重复一遍，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本来想问她是哪个学生组织的成员，却好像戳到了莫名的笑点，她笑了个前仰后合。

“没有什么组织。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说着她跳下桌子，裙摆轻盈在空中扬起。

或许之前梦的余韵还没消退，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看的那场表演。男舞者举起的女性，落在舞台上时，她黑色的鸡尾酒裙裹挟着空气膨胀起来，与刚才那个学生跳下桌子的动作重叠在一起。一瞬间我以为她就那样静止在空中，就连落地的动作也仿佛那般缓慢，膝部柔和地吸收来自图书室地面的冲击。

“魔女会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实现一个愿望。怎样的愿望都可以。”

我还沉浸在往日的画面中，不知何时她走到我身边，在耳边低声说道。耳旁忽然响起的声音教我猛地回头，她在眼前笑得毫无顾虑。

“作为许愿的交换，必须签下契约。”

“契、契约是……”

气息扑在耳上的触感还未褪去，我轻轻抚摸着耳朵，问道。她面向着我后退几步，轻盈地举起手：

“具体的事，就问问你的朋友吧。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

高举起的手大大地画一个半圆，她颇庄重地行礼告别，然后踩着轻快的步子离开了图书室，像舞台演员夸张的动作，却又像别的什么。我没有挽留她。

一段时间过去，才觉得仿佛见过刚才她手腕的柔和轨迹。我回忆起芭蕾教室里，学生单手握在杆上和着乐曲练习手臂动作port de bras的画面。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打一开始我就觉得这所学校有不少奇怪之处。

意味不明的规矩处处都是：教学楼相连却以栋分称，要在楼栋间往来必须经过一楼走廊，进出校门时要向教学楼中央悬挂的时钟低头示意——确切说，是向时钟上雕刻的樱花模样的校徽敬礼——诸如此类。

现在又冒出个魔女来。

为什么偏偏转到这所学校呢？放学后待在家政教室里，我百无聊赖地想到。眼前，家政社团部员们正忙着制作小零食，其中也有果步的身影。

并非部员的我坐在教室一角写作业却无人感到奇怪，想来是果步动用部长的权力向部员或顾问老师事先吹风了。甜点出炉的时候，千鹤仿佛早有预谋般从田径部赶到。以试吃会的名义聚齐三人，分享刚做好的甜点已经成为我们的保留项目。

今天的甜品是橙子松饼。千鹤匆匆赶来，看见冒着腾腾热气的松饼，来不及换下运动服就大声欢呼，我也配合着鼓起掌。

“跑完步后的松饼格外好吃。”

她一边大口嚼着，一边仰头说话。果步红着脸笑笑——里边还加了手工的橙皮哦。

我吃着松饼，闻言想起从前亲戚家叔母做的橙皮。把橙子的果皮洗净，煮烂，与大量砂糖一同煎煮，最后再撒上砂糖，干燥制成成品。幼时的我只是满心不可思议地注视着这个过程——究竟要塞进多少糖分才会停手呢？表弟一脸幸福地把那东西放进嘴里。他肥胖的身体膨胀着，脂肪好像橡皮筋层层堆积在手腕。我顿时毫无食欲，一块也吃不下去。

如今我与朋友说笑着，能够毫不介意地把橙皮丢进嘴里，相比那时一定已经做出了改变。如果再去叔母家拜访，也许就不会留下那样糟糕的回忆。

如果是还没有放弃芭蕾的我——想下去也没有意义，我定下神，对面前的两人出声道：

“文化祭的节目，结果还是定成芭蕾了？”

就算想要忘掉，一开口却又是芭蕾的话题。意识到自己刚才话中夹杂的不满，我又向口中塞了个松饼，想要蒙混过去。

有一瞬间，果步与千鹤交换了视线，但见我脸颊鼓鼓，松鼠一般嚼着食物，还是没能忍住笑出了声，脸上的不安也一扫而空。

即便我刻意呛声说新手做不成，离开教室后不到五分钟便尘埃落定，似乎我那句百分百没可能反倒激起了大家的反抗心。明明好心给了忠告，为什么人们总爱唱反调呢。

“文化祭的准备我是不是不该参加呀，感觉只会帮倒忙。”

不合群的家伙还是一开始就别露面来得好，无论对谁这都是最好的解决方案吧。她们两人又面面相觑，虽然声音有些低小，我还是听见了那声“不”。

“阳奈，阳奈以前跳过芭蕾吧？”

举起的松饼停在嘴前。果步忽然向一旁的千鹤投去求助的目光，我猜我现在一定不是什么好脸色。

“是真矢说的，你那样极力劝阻，一定有芭蕾的经验——是这样吗？”

千鹤接着果步的话说下去，我沉默着把松饼塞进嘴里。转校时明明下定决心把练过芭蕾的事隐瞒到底，不成想这么简单就被打探出来了。

这下有点麻烦了，我有些踌躇，在两人注视下咽下一口松饼。没打算回答提问，我转而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昨天，我见到魔女了。”

说这话的本意只是想转移她们的注意力，我并没有把昨天那人说的话当真。对面两人反应之热烈却出乎我预料，好像连手里吃到一半的松饼都忘得一干二净。

“真的假的！阳奈你见到魔女了？”

“不是玩笑？在哪看见的？”

“诶，就，在图书馆……话说，魔女到底指的是什么啊。”

她们认真的追问反倒弄得我狼狈不堪，只好慌慌张张问回去。两人又是一副手舞足蹈的样子，激动地握起手。

“这么说，你刚转来，还没听过魔女的事情——”

“——那就是真见到啦！原来真的存在呀，传说中的魔女！”

“你们自顾自兴奋什么啊！所以说，那个魔女到底是什么人？”

跟不上话题的我顿感一阵烦躁，指尖不高兴地敲两下桌面。果步慌忙凑上前来。

照两人的说法，这所学校从很久以前就有栖身其中的魔女，会为学生实现一个愿望。不过有这样好运的人少之又少，大多数学生直到毕业都没能见到魔女一眼。

“要让魔女为你实现愿望，作为交换必须签订契约。”

看果步一脸严肃，我也姑且摆出一副郑重的表情，不知道有没有成功掩饰住心底的怀疑。果步原来有这么少女的一面——我向一旁的千鹤使眼色，不成想连对少女漫画全无兴趣的千鹤也是满脸认真。

事到如今，我反而不知该怎样反应是好了，思来想去，只好刻意做出一副比她们两人还要郑重其事的表情。果步压低声音道：

“据说，要签下契约，必须和魔女接吻。”

光听语气，仿佛正透露什么至关重大的秘密。这、这样。我沉默一会，好不容易挤出一段声音。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等了好久，也不见两人解释这是只是个玩笑，她们仍旧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果步，千鹤——你们没遇见过魔女吗？”

苦思冥想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反问，两人笑了笑。

“怎么可能。我们班上还没人见过呢。”

“我怀疑整个学年也找不出一个吧。”

“……你们认真的？”

忍不住吐出了心里话。她们面面相觑，不作多想便作出回答。

“也不至于，真的相信这种事情。”

“但要是真的不会很有意思吗。大家都有自己的愿望吧，偶尔也有目击报告传出来。”

“等下，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那就是魔女，两人断言道。完全分不清是说笑还是真心，也许这所学校便是有这种风气。把握不住她们对魔女的真实看法，我竖起食指，揉揉太阳穴。两人兴致正高，问题狂风暴雨般向我扑来。

“唉，阳奈见到的那个魔女，是什么样子？”

“唔……和我们穿着一样的制服。我还以为她也是学生呢，结果突然走上来，张口就说自己是魔女。”

“是不是看出阳奈是转校生了。魔女和我们同龄吗？”

“她似乎知道我转来的事。要说学年，我也不清楚。”

果然是魔女！我的回答好像教她们很高兴。

看来在这所学校，魔女的传说已经根深蒂固，虽不至于深信不疑，却也颇受学生欢迎，没人会否定她的存在。有也不错，果真存在也不奇怪，好像正体不明的妖怪或神明。我越发认定这是所奇怪的学校。

万幸的是，两人一头扎进魔女的故事里，完全忘掉了之前文化祭的话题。

“要是见到魔女了，你会怎么许愿？”

千鹤按耐不住兴奋，发问道。她们情绪如此高扬，教我有种落差感。两手支着脑袋，我作出回答。

“许愿我前途无量。”

“这算什么愿望，太没梦想了。”

“好不容易有机会，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实现吗，就说些更大胆的嘛。”

果步穷追不舍，我看着她撇成八字的眉毛，含糊地附和了一声。

什么愿望都行，虽然这么说，我什么愿望也想不到。我从来不擅长做不切实际的妄想。

即便如此，如果真的什么都可以，如果无论怎样的愿望魔女都会为我实现，如果非要说一个，唯有借助魔法才可能化作现实的梦想——

我垂下目光，视线落在脚下。眼睑翕动。

放任妄想膨胀。想要无论什么大学都能考上的聪明头脑——听见我这么回答，两人又是齐声否决。我们想问的不是这种。

果然，我到底是不擅长做不切实际的想象。

每周一次的班会。

我看向窗外。上周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图书室里打盹吧。今天的天气却比上回要好，真想早点回家。

黑板上条条列出细则，尽是关于文化祭的准备。

大家无视我的反对意见，文化祭的节目确定为芭蕾。剧目是《火鸟》（注：斯特拉文斯基作曲的芭蕾舞剧，取材自俄罗斯神话）。

似乎是最有干劲的那帮人看过芭蕾名作选，最后定下来的结果。意外地选了部颇专业的剧目。或许就是看重知名度低，盘算着能够蒙混过关吧。如果她们想到这点，不得不说确实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新手要想挑战天鹅湖之类，最后多半得弄成滑稽剧。

除了角色，黑板上还一并写上了脚本、音响等演出必要的工作人员，每个职位都得分配到在场某人的身上。我自然没有成为候补的意愿，打一开始就死死望着窗外。虽然满心想像上周一样清清爽爽地离开教室，但今天班导老师在场，堵住了这条出路。

进入六月，体育课的授课地点转到学校泳池，操场上不见往日上体育课的学生，显得格外空旷。樱花树并排，紧靠在学校围墙内侧，午后的阳光映照在叶丛间。等到春天樱花挂满枝头，该是多美的光景呢。早在我转来之前樱花就已谢尽，想看盛放的景色还得等上一年时光。

思绪正在遥远未来中漫游时，不知谁从旁敲了敲我的肩膀。见我不想回头还望着窗外，那人又不死心接连拍了三次。实在有些不耐烦，只好扭头过去别开她的手。不出所料，打搅我的就是坐在近旁的真矢。

我直直瞪着她，真矢却满不在乎的模样，仿佛说悄悄话一般，手掩在嘴边，靠过来：

“哎，驹井同学想参加吗？现在人手有点紧张……”

“不可能。绝对。”

也不压低声音，我迅速否决了她的提案。真矢挑起眉头，微笑里露出几分困扰的神色。简直像我是无理取闹的小孩，而她在安抚我的样子。

我把怒意死死按住，连同冲上去攥起她衣领的冲动一同咽到肚子里。我的做法就那么孩子气？只是反对一无所知的新手上台跳芭蕾，见没人接纳我的意见，也老老实实退一步不再掺和了。于情于理哪有半点值得指责的地方？她对我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嘴里又冒出一个轻率的提案。

“那做动作指导也不行？驹井同学好像挺懂芭蕾的——”

之前反问我“你对芭蕾有了解”的人哪来脸面说这句话。事到如今，不管她说什么我都只觉得不爽了。拿出塞在桌箱里，从家里带来的DVD，发泄不满似的胡乱放在真矢膝上。

“我不干。以为稍微练习就能学会，哪有那么简单。我又不想浪费时间。”

与上回一样，大家察觉到这边气氛险恶，教室里的目光渐渐聚到我和真矢身上。她好像还不甘心，想说点什么，刚开口却又被打断了。

“就是从小开始学，直到正式穿上芭蕾舞鞋也得花三年时间。别说跳了，连演出都没看过几场的门外汉，三个月什么也做不到。”

她总算闭嘴，只是仍旧抬头看着我。柔和起伏的黑发间，能看见真矢大大的眼睛，深黑色，毫不回避地注视着我。我忽地说不出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总是微笑着的人，沉默间便陡然变得严厉。她眼中直直映出我，甚至教我萌生退意。

好像就要被她压倒，我慌慌张张站起身。

“总之把那些DVD看了吧，看过了再试试说那种大话。”

不想听她反驳，语音未落我就举起手，向班导老师报告说感觉不太舒服。老师坐在教室一角，靠着椅背，一副睡意朦胧的模样。我只听见她问了句需不需要别人陪同，就以利落得不像有半点不适的动作，快步走出了教室。

已经走到门口，才发现保健室门上挂着有事外出的牌子。这学校的老师难道全忙着擅离职守去了？我漫不经心想到，看着那手写的字迹。司书老师偶尔有事离开也就罢了，保健老师也不见踪影，真碰上紧急情况该怎么办呀。

没办法，只好留在走廊里，依靠着保健室对面的墙壁小憩一会。图书室在附近，越过窗户就看见，可想到又会遇见那个自称魔女的学生就教人心生抵触。虽说如此，却也不能回教室去，结果只得这样，远远望着图书室的方向。

天气不错，好想翘掉第六节课，一直等到放学回家。还在教室时的想法又涌上心头，我听见走廊另一侧传来室内鞋走动的声响。啪嗒啪嗒，由远及近。

一个人影愈发近了，是真矢。也许因为脚下踩着室内鞋，她脚步声听着分外响亮。迈出一步，鞋底敲击地板，啪嗒、啪嗒。

我靠着墙，看着真矢越走越近，直到停在保健室门前。她看一眼门上的告示，然后转身向我。

“你给的DVD，我们去视听教室看过了。大家只看开头五分钟就觉得不行了。”

想也会这样。我心里想着，脸上不动声色。我故意选了《仙女》（La Sylphide）那样精巧剧目的高难片段，没几个人看过了还能放话简单。

“差不多该考虑下别的节目了吧。”

我看回窗外，声音没有起伏。就算大家讨厌我也无所谓，只是希望你们别再把我牵扯进去——我故意摆出这种态度，看来是做了无用功，真矢不见有分毫转身离去的意思。

我有些困惑地看向她，几乎同一时刻，真矢向我迈出一步。

“不过，和印象里不一样，芭蕾舞剧也不是全程都在跳舞嘛。不少地方说是舞蹈，更像在用挥手转身之类的动作作表达。”

大概是在说肢体剧（Mime）的部分吧，芭蕾里确实也有那样的要素。

她越靠越近，说话的声音也渐渐含入热意。

“于是我想，改编成音乐剧的风格也是一种办法。和一般的演剧一样写台词，一样地表演，中途几处插入音乐再用舞蹈表现。就是说，只把关键部分做出点芭蕾的感觉。怎么样？”

她为什么咬定了要做芭蕾呢？想不明白，我半是呆然地听着真矢的话。听到后半，便觉得脸上的表情越发僵硬了。

只把关键部分做出点芭蕾的感觉。唯独这一句听起来格外刺耳。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做到什么程度，才是她说的“有点感觉”呢？随便应付一下就算过关？

她没有停下，好像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可我已经听不见，大声打断了真矢。

“不是说了没戏吗！门外汉摆着芭蕾样子做模仿剧，只会拉着观众陪你们一起尴尬而已。”

“要是意外地顺利呢，你为什么试都不愿试一次？”

即便突然发作她也丝毫不惧。勾起我怒火的就是她直直迎来的目光——仿佛坚信只要付出就会有成果的那种眼神。从未遭遇挫折，一切都遂所愿的那种眼神。教人看不惯。

知道同她说不通，避开真矢，我沉默着绕到她身后，右手扶住走廊的窗框。我清楚她转过身来正看着我的举动，但我并不在意。紧紧盯着对面疏散通道的位置，左臂向侧边伸展去。几乎是下意识的，中指与无名指便轻轻折出形状。好像钓钩悬在头顶将人拉向上方，脊背伸展、伸展，仿佛脊椎之间拉开孔隙。

脚下先动。脚踵并拢，脚尖向外。维持着伸出的左臂，缓缓放下腰。保持双膝等高，教体重平均在左右双腿上。

普利耶蹲=pile是芭蕾中最基础的动作，每节课都会从这个动作开始。腰部浅浅下沉的半蹲Demi Plie，更深一些则是全蹲Grand Plie。

面前有人突然做出奇怪的举动，便是真矢也有些不知所措。从蹲的动作恢复回来时，左腕挥出去，在空中描画半圆型状——手臂动作。感受着空气如水一般的阻力，最先动的是手肘。接着，手腕。最后是手掌。

真矢的视线追随着我的指尖。这时，我便尽力地抬高左腿。

自上而下落下的脚尖堪堪掠过真矢面前，打卷的头发微微摇了摇，她仍旧讶异地注视着我的动作。这回奋力向前踢出左脚，脚尖果决地向支撑腿的方向拉回，身体借势回转。迅猛的旋转中几乎能听见破风的声音，脚扫过真矢的裙摆，轻盈地抬起来。

大踢腿grand battement接意大利转grand foutte。我竭尽全力，做出这套大开大合的动作，真矢则屏息凝神地从旁看着。真没想到穿着室内鞋也能转起来——心底暗夸自己一句，我放下扶着窗框的手，注视着真矢。

“你以为，单是练这套动作，就花了我几个月时间？”

所以还是放弃吧——正要这样接着说下去时，真矢却打断了我。

“既然这样，驹井同学去跳不就好了？”

她许是没多想就冒出了这么句话，却听得我血气冲头了。

“你……你长耳朵了吗！？我说了我不跳！”

“但驹井同学，以前确实练过芭蕾的吧？”

“现在不跳了，早就不跳了！我发誓了一辈子也不会再碰芭蕾！”

“刚才不就跳了？”

那种水平，根本称不上芭蕾。

好想大声驳斥她，挤出来的却只是有气无力的失笑。那样也算芭蕾吗——在别人眼里？难道我还有继续跳下去的机会？

笑声像水滴落在干巴巴的沙子里，只一瞬就消失掉。我不去看真矢，面向走廊抛下一句话：

“我不跳。我早就放弃了，最讨厌芭蕾了。一点也不想再碰。”

这样放低声音后，反倒更像在撑面子了。

真矢似乎在斟酌词句，她不再说话，左手轻轻扶在窗边。仿佛照镜子一般，我们相对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比我稍高一些的真矢，俯视着我，眨了眨眼。

“驹井同学嘴上说讨厌，怎么还对打算演出芭蕾的我们生那么大气？潜台词不是不希望我们拿这当儿戏吗。”

与平日充斥教室的，高昂得过分的欢叫不同，真矢的声音静静地在无人经过的走廊中回响，令我不自觉萌生了退意。

她眼里没有怒意也没有不满，平静如初，仿佛这才是她平常的状态。我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教人站不稳的压迫感。

注视着她的脸，我一时忘了驳斥。真矢，她眨了眨黑色的眼睛，平淡地开口：

“你其实很喜欢芭蕾吧？”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黑色似乎要将我吞没。可被紧随其后的这句话点燃心底的火花，我终于回过神来，来不及喘一口气，就竭力地大叫出声。

“我说了我讨厌芭蕾！最讨厌了！”

说完，不等她回话，转身就跑。

身后的真矢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只有我慌乱的脚步声响在走廊。

真的，最讨厌了。

芭蕾和真矢，都最讨厌了。

月历又撕下一页，时间迈入七月。

随着昼间的阳光越发猛烈，游泳课也不教人那么抵触了。六月时候，凉意还未散尽，下水时还会冻得发抖。现在泳池边却听不见悲叫，大家脱掉汗湿的校服，一跃跳进水里，发出阵阵欢笑。

暑假将至，校内的气氛也一并躁动起来。但欢快的假期前面有期末考试这道鬼门关，开始策划游玩行程还为时过早，同学们光是把单词和公式往脑子里直塞，便已经忙不过来了。

我也不例外。只是午休时候，与果步相互问答历史与地理考题时，仍然会忍不住瞥几眼教室后侧的黑板。

文化祭的展出项目仍旧定成了《火鸟》，黑板上写着出演人员的名单。王子与魔王、被掳走的公主们、卫兵、怪物，以及火鸟。角色下列着志愿出演的人，如果有冲突，似乎会通过选拔或者商讨来决定。

单看《火鸟》的情节，恐怕会以为王子才是主角。但改编成芭蕾舞剧后，主角的重任就如剧名昭示的那样，落在了火鸟身上。包括与王子的双人舞，还有独舞在内，多是引人瞩目的地方。许是知道这点，才没人敢在火鸟的角色下写上自己的名字。

我不自觉地望向千鹤坐着的那张课桌。吃便当时，千鹤总会坐在邻座真矢的位置上。真矢享用便当的地方日日都在变动，她鲜少在自己的座位上用餐。

自那以后，真矢再没来强求过要我参加演出。原以为她会更加缠人呢，反而教我感觉些许空落了。

每周一次的班会上，大家商量着文化祭的计划，我只好一个劲儿望着窗外。不过，现在已经没人再来向我搭话。假装听不见充斥教室的那些发音生硬的芭蕾术语，我闭上眼。眼睑会不会晒黑呢——思索着这般无聊的事，静待这段时间过去。

为准备文化祭，暑假期间，学校似乎也会保持开放。等到假期结束，她们将事情筹备得差不多后，抽身事外的我就不必花时间傻坐在这儿了吧。

无论小学时候还是初中时候——估计再算上从今往后——我都从未如此期待暑假到来。

大约每天两门科目，期末考试将持续五天时间。

考试周期间，学校陷入一片寂静。明明全体学生近乎一个不落地到校，可无论校庭、体育馆还是各科专用的教室都不见人影。微风抚过时，波纹便独自在无人的泳池池水间漾开。称得上热闹的，就只剩校庭四下，沙沙响个不停的樱花林了。

考试最后一日定在周五。

铃声宣告最后一门结束的同时，仿佛解开了沉默的咒语，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结束啦、好难熬、快撑不下去了，但终于到头了，接下来就是暑假。

我也大大地伸一个懒腰，开始整理桌面。今天终于可以约上果步和千鹤了，回家路上，三人久违地去逛甜甜圈店吧。千鹤早就念叨不停，说这周的甜甜圈能折到一百日元。

收拾好东西，正要起身时，身旁却有人抢先站了起来。朝上瞥一眼，便看见站在桌旁的真矢俯视着这边。

虽然座位毗邻，但从在保健室前聊过的那天算起，这还是我们头一回对上视线。什么事？——我不愉快地问道。她却不遂我愿地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简直像忘了那天我们还大吵过一架：

“关于文化祭的安排，已经定下来，要由我扮火鸟的角色了。”

既然是真矢来搭话，开口多半就是这档事。虽然心知肚明，我还是没法平和地点头接受。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这样”，想站起身来，却因为真矢靠得太近而挪不开椅子。任谁来看都能明白，她这是在刻意拦着我。我抬头瞪她一眼，真矢就摆出困扰的表情，扭过头去。

“负责编导的女生带了演出DVD来，大家看完，都觉得那出剧目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难度有些大了……”

“早知道了。打一开始不就和你们说清楚了吗。”

“我的意思是，如果驹井同学愿意指导一下，会方便不少。”

被话噎住的我只好仰头望天。就是不愿掺和进去，我才一直反对呀。话说回来，若不是个不得了的乐天派，恐怕没人能在那样大吵过一通后，还能若无其事来找我帮忙的。偏偏真矢就是这样一个迟钝的乐天派——正因为知道这点，我才头痛不已。

“所以……你还要我说几遍……”

就连声音里的怒气都因为疲惫稀薄了几分。心里明白就算破口大骂，她也不会改主意，我也就不愿浪费体力。烦恼着该拿她怎么办时，真矢忽然离开我的座位旁，走到了教室后侧的黑板前。

她面向窗户，左手扶在放着粉笔与黑板擦的银色边框上。不待我想明白她的打算，真矢忽然平举起右手，双足并成一位脚的模样。

她的脚尖左右张开，出乎意料地标准。刚开始做这个动作，膝盖与髋关节不可能不发疼，她却眉毛也不皱一下。

挺直脊背，右手保持张开，真矢慢慢屈膝，沉下腰去。是我之前在她面前做过的普利耶。

背挺得笔直，臀部并不后顶，两膝高度也平齐。平常走路时总是脚跟落地，此刻她的脚跟却自然地抬离地面，我这才注意到真矢脚下穿地确实是一双室内鞋。

我竟然将真矢突然做起的普利耶看了进去，都怪她的动作意外地扎实。本来打算只要她稍微摇晃一下，就嘲笑她说果然办不到吧，然后转身就走的。可怎么看也挑不出毛病来。

我默默注视着真矢，期待她下一秒就出差错。真矢则直起腿，深吸了一口气。

就这样？——我还来不及松懈，她就猛然地抬起了右腿。

她似乎没想过这一下可能不小心露出裙底，动作激烈得教我心脏一紧。就算里面还有一层运动时候穿的短裤，也动得未免太欠顾虑了。

真矢高举起腿，小腿几乎抬到鼻尖的高度，让我一时哑然，紧接着又倏地一悚。这是大踢腿Grand Battement。腿要抬到几近不可思议的位置，真矢想做的就是这个动作。

接着，她迅速地回转身体，右腿舞向侧旁。

意大利转。好快。但和我向她表演的有所不同。挥鞭转应该借抬腿的反作用力转起来，真矢却像是身子先回转，腿才跟了上去。

虽然有些问题，她却转得漂亮。三百六十度回转里没有一点摇晃。短发掠过空气，真矢又面向我，放下扶在框上的手。

“怎么样。就算自学，也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

傻坐在椅子上的我忘了起身，将她的一整套动作看了下来。

真矢的动作与芭蕾截然不同。迅速又激烈，缺乏美感。虽说如此，也不得不承认她的体能确实出色，我只好悻悻然问她：

“……以前练过什么运动？”

“啊，看出来了？我以前学过点空手道。”

说着，她终于放松了表情，有些害羞地笑笑。

“刚才那个，我是照下踢和回旋踢的感觉做的，果然不大对？”

不对。听见我果决的答复，真矢又扶着黑板框：

“那你来指导吧。只要分我一点点时间就好。要是没有效果，我就放弃。”

真矢摆好架势，脸上的神色也随着一变。紧绷的表情逼迫着我起身离开椅子。反正她也做不好，如果能教她当场打消念头，反倒合了我的意。

“一位脚……像刚才那样，脚尖张开。先做普利耶。挺直背，再直一点，像有一根线向上拉着头顶。”

回过神时，芭蕾教室里听得耳朵生茧的老师的话，从我嘴里说了出来。

“屈膝。重心左右对称。注意别光张开脚尖，膝盖也要打开。收好屁股。脚跟一样高。正好停在腿拉得最紧的位置。”

竟然一字一句都记得这样清楚。

真矢一言不发，默默动着身体，四下只能听见我的声音。这时，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也凑热闹地聚了过来。

“然后是三位脚。分开，再分开！骨盆立起来，抬头，看我！身体前倾，像要一直被拉伸到天花板上去。手别放松！看我指尖是怎么做的，集中注意连手指头也别放过了。张开膝盖，再用力点！”

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的真矢眉毛也不动一下，顺应要求做出姿势。她的感觉实在很准，总能迅速调整成我要求的样子。

核心很强，又不缺柔软性。再看看整体，无论头部还是手臂姿势都调整得像模像样，膝盖以下也站得笔直，身姿修长优美。没几分钟，姿势就有了些芭蕾的感觉。

从一位脚到五位脚的半蹲与大蹲都让她反复做了个遍，最后甚至教上了大幅挥动手臂的手臂动作。这时候，真矢顿了一顿。

“怎么样，能行吗？”

盛夏的阳光从窗户投进来，窗边一片暑热。擦着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她问我。我拨开因着汗水紧贴在脖颈上的辫子，

根本不行——要是这么回答，事情也就到此结束。

但是真矢，这家伙天赋好得简直让人生气。这么短的时间里，动作的水平就上了不止一个台阶。

“……趁文化祭还没到拼命练习，练到脚趾骨折的程度，也不是没有希望。”

她锐利的目光不容许谎言，我只好把真心话说了出来。何况现在再说谎，我自己也觉得未免有些过分。而且，如果是真矢的话，到时候说不定真能跳出点样子呢。虽然充其量不过外行在临阵磨枪，但要练到上台不至于没眼看的程度也不是没可能。

听见我的答案，真矢眼睛一亮。接着周围就哇哇地爆发出一阵欢叫。不知什么时候，教室里的学生大都凑了过来，团团围住了我与真矢。

“真矢好厉害！好有芭蕾的感觉呀！”

“驹井同学也好严格！刚才真和老师一模一样呢！”

果步和千鹤也在人群里，像在说“干得不错”似的装模作样地鼓掌。不想再牵扯进去，正打算逃跑的时候，我却先一步被真矢拦住了。她从正面直直走过来，抓住我的手腕，好像向公主求婚时的王子一样直直注视着我，似乎下一秒就要单膝跪地。

“驹井同学，教我跳舞吧。有驹井同学当老师的话，我应该能拿出点成果。拜托你了。”

不想和直直看着这边的她对上眼睛，我挪开目光，却又撞上了围在我们四周的学生们的视线。沐浴在期待里，这时的气氛如何也不允许我一口否决，我只能无力地垂下肩膀。

“……真的练到脚趾骨折，也别怪我哦。”

见我半是认输地吐出这么一句，真矢终于松了口气，像在说正合我意似的，点了点头。

从最近的车站到学校之间，有一段漫长又和缓的坡道。

放眼望过去，铁道线路在左，右侧则是松散并列的住家。随着步子，艳丽的色彩流过视野一隅。或是楼房屋檐垂下的淡橙色的凌霄花，或是盛放在空地间，红紫色的大朵蜀葵，又或是如线香烟火般散落点缀在脚边的紫茉莉。

这条路称得上繁花似锦了，我想。不知是不是为了吸引路人的目光，其中红色系的花朵尤其多。

暑假开始后，文化祭的筹备才正式提上了日程，我也半是随波逐流地连着几日在学校里露脸。刚刚和千鹤一起去车站前的便利店买冰棍吃，现在正走在回校路上。可我们还没爬上坡道，就已经耐不住暑热，买的冰棍全进了肚子里。

站在正门前，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向高挂在教学楼上的时钟低头行礼。不知为何校规上有这么条奇怪的规矩，走进校门前必须先这样乖乖照做。

借着余光，瞥一眼悬在校门旁，“代岛女子学园”的名字。考虑到创立者甚至将自己的姓氏写进了校名里，校规里也流露出些这所学校微妙的表现欲就不奇怪了。

教室地板上铺着一张宽大的纸，道具组正在上边打着背景的底稿。我与千鹤刚要踏进去，真矢就迫不及待似的先跑了出来。

“阳奈！我借到服装室的钥匙啦，快过去吧！”

她穿一件洁白的圆领短袖，搭着藏青色的短裤。一身运动装的真矢，高高挥舞着手里那把小小的钥匙。“干劲满满呢。”身边，千鹤悠闲地笑了笑。我抬头看她，把空空如也的塑料袋揉成一团。

“可以吗？我明明是分到背景组里的……”

“没事，阳奈是真矢专属的编舞嘛。等到事情忙完再来帮忙做背景也不迟。而且你再不快点过去，就追不上真矢了。”

如她所说，真矢已经在走廊上走了一段距离，回头看着这边。阳奈——喊着我的名字，大大地挥手。短发，再加上响亮的声音，真像个精力过剩的小学男生。

明明我反对演出芭蕾时，她还只称呼姓氏，叫我驹井同学。可自从答应帮她练习把关，真矢不一会儿就叫上我的名字了。看她表现得这么没有顾虑，原本只在心里称呼她真矢的我，也干脆把她的名字喊出了口。

教室在三楼。我们先下一层，闯过走廊到中央栋，再重新回到三楼。无论正门前的行礼，还是这段莫名奇妙的移动路线，这所学校奇妙的校规都还教我有些不适应。

学校里，其他班级的学生似乎也在赶着文化祭准备的进度，音乐与欢笑声好像潮水一样从走廊另一端涌过来，又退去，却难见到平日般穿过走廊的学生，显得既闲静又喧闹。

爬完楼梯，服装室就在旁边。真矢咔哒咔哒地拧着钥匙，打开教室房门，接着就夸张地向后仰倒。

“呜哇，这间一直锁着，快闷死了！开窗，快！又不是来蒸桑拿的。”

说着，她快步跑到窗边，挨个打开窗户。我也跟着走进服装室。房间里等距并排着六人一张的桌子，空气中弥漫着熨过的衣服的甘香气味。

服装室后侧整面墙都贴着镜子，足够映出全身上下。桌子也能当扶手用。

“好好拉伸过了吧？”

“做过啦，滴水不漏。那从一位脚开始？”

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在镜子前开始普利耶，我赶忙厉声叫停。

“和你说最开始的动作是重中之重！镜子又不是摆设，看着自己好好做。脚打开，背挺直，体重平分到左右两边。”

跟着我的话，真矢的姿势迅速标准起来。指尖——我说，她的中指与无名指就随着优美地弯折。刚才那个精力过剩的小学男生摇身一变。真矢换上了舞者的神色。

“从一位脚开始，半蹲两次，全蹲两次，挥舞手臂。”

我做出指示。真矢和着我手打的节拍开始动作。从一位脚变到五位脚，不断重复普利耶与手臂动作的组合。做完普利耶，就是把杆擦地Battement tendu与小踢腿Battement dégagé的组合。这两套都是向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踢腿的简单动作，却是所有技巧的基础。把杆练习要花去四十分钟上下的时间。

把杆动作之后，也是立姿与跳跃之类基础动作的反复练习，不会有任何舞蹈的片段。毕竟脚本与演出等等整体分工都尚未完成，别说火鸟的舞蹈，就连群舞的编成都还不明了，只练基础也是理所当然的。自暑假开始到现在的两周时间里，真矢便一直重复着基础练习。群舞方面，据说打算做成创作舞一样的形式，演员自己编排，我就只需要挂心真矢一人。

单调的训练里，她一句抱怨也没有。看着真矢，我心里多少有些意外。我本打算要能抓到她说哪怕一句没必要太认真，做做样子就行之类的丧气话，就骂她说别小瞧芭蕾，不再奉陪转身就走的。

芭蕾练习异常地枯燥，却又格外辛苦。最初，光是一直平举着没有扶杆的手就足够难熬了。脚下动作不停，却还要分心注意伸出的手臂。初学时，我就为此挨过好一阵老师的怒骂。

好在真矢似乎臂力不错，面色轻松就维持着手臂水平。偶尔光去注意脚下动作，放松了手臂，但只要提醒过一次就能立刻打起精神，看不出煎熬的样子。

“运动手臂，按照手肘、手腕的顺序，最后才是手指。动作要轻柔，不能松懈手肘，要用收紧腋下的感觉朝身体靠过来——不对，看我。”

有时候我会停下打拍子的手，站在真矢对面向她示范。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动作，准确地模仿下来。不想在她面前出丑，我只好全身上下直到指尖都全神贯注。

“明天我带CD过来，加上音乐练习吧。”

一直拍手，手掌有些发麻的时候，我开口说。目视前方的真矢轻轻睁大了眼睛：

“做把杆动作的时候，原来还能放音乐吗？”

“嗯。能培养音感。毕竟最终目的是要和着音乐跳舞。”

“呜哇，好专业。”

聊天时候，真矢的姿势也没有动摇。汗水沿着前发滑下，她却擦也不擦，继续动作。想到她最近的突飞猛进，我一时有些恍神，手上的拍子稍微乱了。

换成五位脚。脚尖向外左右打开，一边脚尖紧贴着另一边脚踵。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这个姿势，真矢却还做得轻而易举。

这下本来就有的外八要更严重啦，真矢笑着说。恐怕回家之后，她也每晚重复开脚的训练吧。看她的进步速度，也不难猜到这点。

我拍着手，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虽然不自觉地站着一位脚的姿势，却不如真矢脚尖张得自如。以前明明能分到将近一百八十度。

夏天湿热的空气灌进大敞着窗户的服装室里。每每意识到夏日来访，我便不由得数起日子——告别芭蕾训练，已经有整整一年时间了。

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对手知道，三天不练观众知道。芭蕾练习就是这样不可或缺。事实上，因为不得不指导真矢的动作，在家里时我自己也对着镜子前久违地做了普利耶，动作难以置信地笨拙，教我背后一凉。这才明白身体已经比不上往日。

比起如今的自己，也许真矢的动作才更加自如呢。望着她汗湿的侧脸，我想。或许不需要多少时间，她就能把不再练习身体生锈的我远远甩在后面。

啪——拍手的声音在服装室里回荡。似乎并不在意这声异样响亮的拍子，真矢大大地挥舞手臂。

像我说的那样，她一定默默感受着空气在手背上的阻力。真矢的动作如此柔和，从手肘流向手腕，从手腕流向手指，最后收回腋下。

也许我再不能做像她一样的动作了。就算现在再捡起练习，也没法追上真矢的脚步。

瞬间，胸中涌出了一团焦躁。

这焦躁也只持续了一瞬。想到反正今后再也不会碰芭蕾，我就垂下了肩膀。拍子声略微沉钝了一些。

“阳奈！等会儿，别急着下一步，让我休息下！撑不住了，这房间真的好热！”

做完一套普利耶，看我没有停下拍手的意思，真矢开口了。我停下节拍，她就拿夹在短裤勒口上的毛巾擦擦满脸的汗水，拿起放在一旁桌上的塑料瓶。

真矢猛灌着水，喉口上下抽动着。她轻倚在桌边，却没有直接松懈地坐下，确实很有毅力。也许是学过空手道的关系，她大约比平常的女高中生更有些体能与气力。

“你现在也还在练空手道？”

一口气喝完半瓶水，真矢用手背擦擦下颌的水滴，干脆地摇了摇头，几粒不知是水珠还是汗珠的液滴甩落，反射着从窗户投进来的阳光。

“没练了。差不多小学三年级左右开始的吧。不过初中毕业的时候，一直去的那家道场关了门。之后就没再学啦。”

我漠不关心地哼了一声，当作回应。她似乎学了很长时间，为着附近的道场倒闭这点小事就放弃了，心底不会有些不舍吗。

当然，或许真矢对空手道就像我对芭蕾一样，虽然勉强学了下来，心里始终还有抵触。她解释放弃的前因后果时，脸上挂着轻快的微笑，看不出对空手道算热爱还是讨厌。

好！——真矢念着，将水瓶放回桌上，似乎已经休息好了。

虽不知道她对空手道感情如何，至少练习芭蕾时，真矢的侧脸总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好像孩子摆弄着新奇的玩具。像在问接下来要做什么似的，满是期待地望向我。

有动力的人自然进步得快。我想，不多久她就会把我甩在后面吧。

还是说，我已经被她远远抛在身后了呢。

“听说这所学校里有魔女出没啊？”

真矢低头确认站位时，我向她搭话了。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占用练习时间闲聊，慌慌张又闭上了嘴。真矢却抬头，无虑地笑笑，转身面向这边。

“唉，阳奈也知道这事？”

“嗯，姑且算知道……说是能实现愿望之类的……”

“对对，只有一个愿望，但据说什么都能实现呢。真好啊，我也想见见她！”

双手支在桌上，真矢原地跳了几下。她腕力和脚力都不错，而且运动时候总不知收敛，蹦起来时膝盖几乎到胸口的高度了。似乎就连这样细小的动作，她也要竭尽全力去做，仿佛身体里满溢着要迸发出来的活力。

“真矢也相信真的有魔女？”

我问道，她笑着点点头。当然有——看不出一点怀疑的神色。

“但是，魔女凭什么实现我们的愿望？而且还不要一点回报。”

感觉不可思议，我便问她。真矢不解地歪歪脑袋。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搞不懂不加怀疑就相信魔女存在的她大脑究竟是个什么构造。

“难道，阳奈对魔女还有点怀疑？”

她轻快地扬起一只腿搭在桌上，自然而然地做起了拉伸运动，同时问道。我想点头，脖颈却僵住，显得动作有些滑稽。因为我想起了图书室里自称魔女的那个学生。我不相信魔女，却偏偏见到了魔女。

“不是有点怀疑，一般人都不会相信有什么魔女吧。”

“唔——，不过大家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呢。大家一开始都说，才没有什么魔女。”

高一的时候，几乎没人相信这个传说。她一边说，一边拉伸膝盖内侧。她的模样与芭蕾教室里每有空闲就开始做伸展运动的同学重叠起来，让我也试着分开了脚尖。脚踵靠在一起，足尖却没法开到一百八十度。倾轧似的痛楚教我感到烦躁，说话也变得带刺。

“意思是现在大家都相信了？为什么？难道有人见过？”

意识到自己在对她发脾气，我又慌不迭地住口。不擅长揣度别人心情的真矢丝毫没注意到我语气的变化，换一只腿，又笑了。

“没听说有人见过呢，魔女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那为什么，事到如今大家又相信有这回事了？”

“与其说相信……唔，更像是觉得，如果真的存在魔女倒也不错。”

她在这里顿了一顿，斟酌词句般地陷入沉默。有些迷茫似的嘟囔了几声，说话少见地带上了几分含糊：

“不可能有魔女，大家想。但是，如果真的有就好了，也是真心的想法。像这样和谁一起聊天时，或许会笑着说怎么可能，但偶尔也会冥冥中有种感觉，觉得她就在这条走廊的另一头。”

比如在放学后。在日暮时分的教室里。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

忽然念起魔女的存在，于是就隐隐有种感觉。

“总之有个契机，就会突然明白了——啊啊，原来她就在这里。”

真矢收声的同时，不知从何传来了细不可闻的笑声。

也许来自同楼层的哪间教室，又或是窗户外的校庭。我如何也辨不清笑声究竟出自哪里，却莫名地僵直了身体。隐秘的低笑——让人想起图书室里遇见的，那位魔女的声音。

唯有我们两人的服装室忽然显得空荡荡的，我下意识地回头看看。这地方，刚才也这么安静吗。沐浴着不存在的视线，我摆弄了挂在汗湿脖颈间的辫子。厚厚的发束浸了汗水，比平时还要沉了几分。

“那就休息到这儿吧。接下来的练习，做擦地就行？”

放下搭在桌上的腿，真矢在镜子前摆正姿势。她对这步准备一直不大上心，总要我提醒一句“看着镜子自己站好”，真矢却只会漫不经心地瞥一眼镜面，露出一个困扰的笑容。

没办法，我只好重复说了无数遍的台词。挺直脊背，开脚，体重左右均衡。

擦地从五位脚开始，要让一只脚向前方、侧方、后方运动，又回到初始位置。实际做起来却不如描述的那样简单。

“重心不要前倾，至始至终都压在支撑腿上。脚整体向外，拉开，再拉开。脊背和腹部都拉直了，想象你的脚延伸出去，从腰开始运动。”

开始训练后，真矢便鲜少开口。侧脸无比认真，不多久就有汗珠从鼻尖与下颌滴落。

忽然间，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再也不打算踏入的芭蕾教室里。过去的我，也曾像她这样一丝不苟地练习吗。印象里，我似乎总在意着时钟，心念着还有三十分，还有十五分，迫不及待等着下课。

她伸直的脚擦过地板。

一阵动摇从心底爬了上来，莫名的焦躁灼烧着心脏。我反复地默念着，自己早已经告别芭蕾了，这份焦躁却始终没有平息。

左侧身子向着镜子，真矢直直注视前方，活动着腿脚。她到底明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得选在有镜子的房间里练习不可啊。再怎么教她好好看清自己的动作，真矢也不愿意挪动视线。只会顺从我的声音调整姿势。

“自己确认你的动作究竟漂不漂亮。多看，认真看好。”

嗯，她点点头，终于稍稍挪了挪视线。我刚松一口气，又看见她忽然闭上了眼。

“比起我自己去看，还是阳奈的指示更清楚呢。”

她说，就这样紧闭着眼不再睁开，我便不得不从旁看清她的一举一动。注意她重心是否偏移，看她脊背有没有挺直，确认她脚尖打开的角度。

被夏日阳光填满的服装室里，无论心底如何不愿意，都不得不将她深深刻进我的眼里。

我看着真矢。看着她悠然地做出那些，我再也做不出的动作。

睡觉前，关掉房间的照明，只留一盏桌灯。

我翻开笔记，清点着今天都吃下了些什么。

果步带来学校的，添满夏橙的柑橘派，由在教室里的装置组与脚本担当，再加上几名出演人员一起分享着吃完了。后来的真矢缠着说“还想再尝点！”，果步便半是退缩，半是欣喜地答应，说下次会再带些别的点心过来。

午后暂时停工，我与千鹤一起去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柠檬口味的果冻。有谁吃着巧克力曲奇，又分走了一块果冻。之后和果步还有千鹤一同回家，路上买了冰淇凌可丽饼，在等电车的隙间里吃完。

昏暗的房间里，唯有笔记本被照得闪闪发光，我清算罪恶似的写下文字。柑橘派、果冻、曲奇、可丽饼。我咽下去的所有甜食。

我沙沙地在本子上记下这些食物。有些焦躁地不停念着——再快一些吧。

再快一些，长出赘肉来。变得再胖一些，再迟钝一些。变成跳跃困难，甚至行走也成问题的身体就再好不过。

如果身体还像过去半推半就地学舞时那样，我一定会忍不住与真矢作比较。一定会忍不住心想，如果我继续练习，也许能跳得比她更好。

再快一些，再快一些。反正我已经不再跳舞，所以越快越好。

粗暴地阖上本子，我一头倒在旁边的床上。

仰对着天花板，伸出手去。发现自己又自然弯折起的中指与无名指，只好攥紧了拳头。

今天，脚本终于确定了演出的整体走向。真矢会在最初登场的一幕，以及结尾前，拯救被怪兽包围的王子时登场。也是时候该开始认真考虑编舞了。

让她看着DVD有样学样自然也是一种方案，不过真矢的动作要锐利许多，编舞也好是朝着更有气势的方向调整。毕竟没有时间铺垫来让观众慢慢欣赏，就设计得尽量华丽一些。

要是能加入托举就好了，我想。不过班上找不到一个人有足够臂力，能支撑着将真矢举起来的。就让她自己尽可能地跳高些吧。

从舞台进场侧跑向中央，大跳Grand jeté。在聚光灯中心，该做什么姿势呢——迎风展翅Arabesque，或者鹤立Attitude。接着就快速平转Chaine着向舞台边缘移动。乘着巴斯皮耶舞曲小小地跳跃着，回到舞台中央，扬起一腿，意大利转。

和着大脑里的动作，在床上伸展的双腿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距离文化祭当天只剩一月上下的时间，我思考着编舞，却不在意这种难度的舞蹈究竟在不在真矢能力范围内。再多点跳跃，再多点旋转。动作幅度再大一些，舞蹈得再美丽一些。

耳朵里能听见掌声，好像有聚光灯耀眼的光芒照进眼里。我慢慢睁开眼睛。昏暗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自己仿佛无比遥远。

也许思考着便不自觉地开始幻想，明明在为真矢设计舞蹈，脑海里跳动的身影却成了自己。

再度阖上眼睑。

眼睑内侧漆黑一片，没有舞台，也没有聚光灯，就连真矢的影子，也不再浮现出来了。

暑假只剩一周，群舞练习才终于提上日程。

台本已经完成，我见到过演员们练习演技，但舞蹈部分的重头戏这才要开始。

群舞排演在一楼能够遮蔽阳光的架空空间里进行，我也被拉去看了几次。

因为没有参与群舞编舞，这还是我头一回看她们的舞蹈，似乎积极参考DVD，从中撷取了不少内容。公主们被怪物掳走的舞蹈片段几乎保持原样不改。

原本，《火鸟》里就只有主要角色会穿着足尖鞋演出，其他演员都穿普通的鞋。群舞里没有编入踮脚回转的困难动作，就算是没有芭蕾经验的新手，只要动作整齐，就能有几分模样。

听说要在文化祭上表演时，我还一时头热觉得大家太小瞧芭蕾。现在一看，才发现班上同学似乎并非不加辨别才选了这出剧目。

不知不觉间，我能够平和地观摩群舞排练了。整体的动作，还有各人出腿的方式，听过我提出的一点点建议后，大家也不再对我那样敬而远之。

“毕竟阳奈一开始表现得那么不近人情嘛，老实说大家都很怕你呢。”

傍晚时分，负责脚本的同学在教室里，为阿拉伯风格的街道背景上色时，嘴里念念有词。我也动着画笔——有这回事？——说着，看一眼她的表情。那不然！一旁的千鹤笑出了声。

“感觉你转校过来后就一直有些放不开。不过听见大家说文化祭要演芭蕾的时候……那才真是生气了。”

“没生气。”

“就是生气了！然后大家都紧张得不得了——完蛋啦，驹井同学发火好吓人！我们吓得直发抖呀。”

直发抖呢——脚本担当和千鹤一唱一和。或许是作为当事人的我没留心四周，并没有多少被大家害怕的自觉。不过多少知道我在别人看来不大好相处。

“所以阳奈答应陪真矢练习的时候，大家都很吃惊。”

“那……都怪真矢太烦人了……”

“而且真矢竟然一点不怕。换我看见阳奈那么生气，肯定不敢再凑上去了。”

“她脑子里少根筋。”

我断言说。有点可能——应着，一旁的两人又异口同声地笑了。

除去我们，教室里还有三个负责衣装的同学。她们在黑板前一边闲聊，一边一针一针缝着衣服。演出服之外，三人还负责制作小道具，讲桌上便放着一顶白色的假发。千鹤外，做大型装置的同学都去饮水台前的空地，制作要安放在舞台中央的大树了。其他演员，大约也去了一楼空地或者走廊，各自练习舞蹈吧。明明还在暑假，班上同学却几乎不知不觉间聚齐到了学校里。

“话说回来，今天你不用守着真矢练习吗。”

在红褐色的街景上涂色，千鹤问道。我沉默着点点头。

这时候，真矢正在服装室里一个人练习吧。听着芭蕾练习播放的CD，一言不发地活动她的身体。

“基础练习一个人也没问题。她已经能做得很好了，我只需要操心编舞就行。”

“唔。编舞已经有点着落了？”

算是吧，我点头，用茶色在橙色的墙壁上描画出砖块。想画得笔直就必须集中精神，便一直低头看着画。千鹤也知趣地没再多问。

练习才不是可以一个人做好的。画着线，我在心里添一句。

无论多么熟练，练习都必须有一位老师。动作正确与否，是否美丽，只由自己判断总归是受限的。特别是真矢，她总不愿意对着镜子自己修正。闭门造车地训练，恐怕不会有太大成果。

明知这样，我还扔下了真矢一人。

原因很多，但我不大想又自省一遍。

说的直接些，也许就是对真矢的进步心生嫉妒了。不满再教下去，也许她会跳得比我还要好。希望她始终停留在一句“作为新手，跳得算不错了”的范围内。

我已经受够了这样胡思乱想的自己。

无论真矢多么出色，被人怎么夸奖，把我甩得如何遥远，都应该与我无关才对。因为我已经不跳了，所以她怎样，都无所谓。

沙沙，干涸的笔尖滑过纸张，线条尖端有些发枯。应该水平划过去的线条向下斜了一点。我对着砌歪的砖墙叹了口气。

水盛在剪开的塑料瓶里，用来洗笔，现在也变得浑浊不清。刚把笔头埋到水里，教室门就从外边猛地推开了。

还以为是真矢来对不去练习的我兴师问罪，看过去才发现来者竟是果步，她还在校服外套了一条围裙。果步平日里动作可不会这么粗鲁呀，想着，便看见她朝教室里的众人大喊道：

“布丁就快出炉啦，但是瞒着老师偷偷用家政课教室做的！能不能来几个人，趁还没被老师抓住，帮忙把布丁搬过来？”

反应最快的就是千鹤。她将刷子塞给我，马上就蹦了起来。接着脚本也把画笔递到我手里，笔头上的颜料差点儿擦到我的校服上。

“布丁！现做的！要几个人？”

“全部！大家都来吧！全在盘里还没冷过！每个人都有份，可不轻呢，大家一起赶快抬走！”

果步催促道，教室一角缝着衣服的服装组也忙着起身。

“每个人都有，意思是够全班吃？”

“不得了，得快把真矢也拉过来！要等吃到一半她才来，又要抱怨我们没给她剩多少啦。”

走廊上慌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一直盯着吸满颜料的画笔，错失了站起来的机会。

教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把刷子和画笔放好在塑料瓶里，我站起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没有旁人，教室似乎宽敞了不少，教人舒心。

从窗户俯瞰校庭。时间早已过了六点，天边还朦朦胧地挂着日轮，夏季的傍晚似乎暂且不愿结束。

抬手碰着玻璃窗，我恍神地眨眨眼。走廊与别的教室里有学生们的欢笑声，与踱步时的响动。我听着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和唱歌声，还有一段有些走掉的，花之圆舞曲。

原本遥远的歌声却越听越近，我愕然地回过头去。

日暮时分，房间角落逐渐笼上一层阴影。不知不觉间，以前在图书室见到的那位魔女站在了教室正中。

魔女——正确说，应该是装作魔女的某个学生，但毕竟不知道本名，我只得这样称呼她。魔女站在教室中央，兴致盎然地低头，打量着铺在地上的那张阿拉伯风格的背景画。我为这不速之客呆立在原地时，她也轻轻哼唱着花之圆舞曲。似乎终于注意到我的视线，魔女抬起头来。

呀，她笑着唤一声。语调简直像隔壁班同学来串门似的轻松。

从最初的讶异里回过神来，我声音嘶哑地发问。

“……你是这个年级的？”

没有特殊情况，学校是不允许学生进入其他学年的教室的。虽说仍是暑假期间，校规也不会停转。

她却好像听见了陌生的外语一样，嘴角含笑地歪歪头。不像在佯装不懂，倒像真的没能理解我的意思。

我正要追问她是哪个班级的，魔女却开始绕着背景画打转，俯瞰颜料未干的图画。画得真好。她满意地笑笑。

看着，我就把问题又咽了回去。感觉好像如果我多问一句，她就会那样脸上挂着笑一脚踩到背景画上。浸了颜料的道林纸被踩得全是鞋印，又轻而易举地撕破——想象中的情景莫名地真实，教我说不出话来。

实际上，魔女并没有踩破那张背景画。她悄无声息地走到讲桌前，在刚才被服装组占据的椅子上坐下。

站在窗边的我与她视线相交。魔女悠闲地翘起腿，毫无前兆地开口了：

“愿望想好了？”

她好像还打算演下去。

背靠在窗边，我无力地垂下肩膀。对这突然冒出来的魔女的紧张也融化掉，下意识便有些粗鲁地反问回去：

“难道跟你说了，愿望就能实现不成？”

“当然。魔女就是为此存在的嘛。”

她毫不羞耻地应道，接着笑了。我也一同笑出了声。并非这话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只是不想和她较真而已。

我破罐破摔地自问。

假如真的能实现一个愿望，我究竟想要什么呢？就算是那种白日梦般的妄想也无所谓，反正眼前的魔女都会为我实现。既然如此，不如许一个不借助魔法，就无从实现的愿望。

假如她真能实现愿望。假如让我来许下愿望。

“我想做首席舞者。”

不待我捧起沉在心底的愿望仔细打量，话语就先一步脱口而出。

首席舞者。作台上主角的芭蕾演员。就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讨厌芭蕾。也正因讨厌，早就告别芭蕾了。

不过，我还是很在意魔女会如何作答。毕竟不是那种说实现就能实现的简单愿望。好奇她会搬来怎样的借口糊弄过去，我暗笑着等她出声。魔女却不慌不张，两手放在膝上，慢慢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就必须有与首席实力般配的腿啊。”

好像看穿了我的愿望，魔女平淡地说。

她语气太过自然，教我差点儿放过了这句话。可听到一半，心跳就猛地一快。我不觉想要后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靠到了墙边。

刚才愚弄她的表情剥落下来，取而代之是几近恐惧的神色。魔女看着脸色煞白的我，也不嘲弄，仍旧平和地笑着。

“好吧。我会为你实现愿望。但首席舞者的腿，要你自己带来。”

哈？发抖的我勉强站稳，尽可能地虚张声势，摆出很不愉快似的脸色。

魔女仍旧浅浅笑着，她伸出手去，拿起放在讲台上的假发。

白色假发是为魔王的演员准备的，像是廉价的派对用品，发梢已经纠结一团。魔女把假发放在膝间，用指尖轻轻、细致地梳齐发丝，仿佛在抚摸一只小动物。

看她莫名其妙地抛出话来，又不愿多做解释，踩着室内鞋的我只好烦躁地跺了跺脚：

“带来给你是什么意思？要我把谁的腿切下来吗？”

她整理着假发，大方地摇头否定。

“没必要切断。只要让那条腿动不了就行。诅咒她吧。为她的腿下诅咒，她的腿就将成为你的腿。”

魔女云淡风轻地说出“诅咒”这样平日里无从听到的词语，教我没来由地发慌，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教室里没开空调，湿热得紧，我却觉得心底发寒。身后的太阳正缓慢而确实地落下去，房间转眼就被阴影笼罩。

我忽然感到一阵害怕。这间昏暗的教室里，如今只剩下自己与那个自称魔女的学生两人。心底也以为这惧意实在莫名其妙，却如何也没法像平常一样笑几声打发过去。我咬紧牙关，想起了真矢的话。

和谁一起聊天时，或许会笑着说怎么可能。但有个契机，就会突然明白了。

——啊啊，原来她就在这里。

一直低头打量着膝间的魔女忽然抬起头，那对漆黑的眼睛与我对上了。仿佛被身后的谁猛推了一下，回过神时，我已经在失重感里大叫出声：

“别扯了！开什么玩笑，哪有什么魔法！”

我的声音里满是动摇。魔女则不解地笑了：

“那就现在为你施一个魔法吧。”

说完，她站起身。过来——向这边招招手。本来是说什么也不愿接近她的，可想到若不过去，就和认输没什么区别，我只好强装镇定地走了过去。魔女也向我走来。我们面对面，站在教室中央。

“接下来，我们两个就要隐形了。任谁来也不会发现我们在这儿。”

“……怎么隐形？”

“当然是靠魔法。看好了，我会向这顶假发施咒。”

魔女捧着那顶假发，半长的发丝盖住她的手腕，她轻轻地吻了发旋。明明放在讲台上时，只是一团便宜的化纤，可被她拿在手里，假发却显出艳丽的光泽，教人无法移开目光。

大约知道我正死死盯着那顶头发，她忽然，毫无前兆地，就把假发向着教室门口扔了过去。

几乎同一时间，有谁推开了教室门。丢过去的假发正中那人脸上。“哇！”的惊叫出声的，是真矢。

应该是刚才谁去服装室叫她过来的吧。真矢穿着运动服，双手抬着托盘。托盘里盛着一杯一杯的布丁。

假发飞过来的时候，真矢反应及时地侧了一下头，结果那顶假发半挂在了她头上。半边脸都被白色的发丝遮住，她一脸阴沉地皱起眉毛：

“别胡闹！我还抬着布丁呢！差点儿就弄倒了！”

她用力摇头，想甩掉挂在头上的假发，却没能如愿。动作幅度太大，盘里的布丁也跟着不稳地晃个不停，真矢很不耐烦似的跺了跺脚。

我想开口，魔女却按住了我的肩膀。她竖起食指立在嘴唇前，作了个口型：别出声。

无聊，我想。她不会以为演这么一出，真矢就真的看不见我们了吧。马上，真矢就要朝我们两个生气地大喊，说“不要做这么危险的恶作剧！”了。我闭上嘴，等着魔女的把戏被拆穿。

真矢用肩膀勉强顶着假发。她抬着托盘，腾不出手，就一脚蹬开了开到一半的教室门。

似乎不想再浪费精力去动那顶假发了，她任由白色发丝挡着自己右半边脸，站在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圈。

“……嗯？没人吗？”

唉，我差点儿叫出声来，魔女用力捏了捏我的肩膀。

一时间，我还以为她在说笑。真矢却找寻什么似的环视教室。怎么回事？她自言自语着，困惑地歪歪头，一点也不像在演戏。

不会吧。我想挤出点笑声，却一时噎住喘不上气来。真矢讶异地朝里张望，眼里带着真切的防备，始终不肯往教室里走。

她看不见我们。

想明白这点时，搭在肩上的，魔女的那只手，仿佛变得越发沉重了。

身边的这个人似乎忽然变成了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我不敢回头。她却催促般地用力握着我的肩膀，我只能机械地扭过头去。

“签订契约吧。”

魔女的气息轻扑在脸颊上。什么契约？好像有谁说过，实现愿望，必须先签下契约。对了，要想实现愿望，必须与魔女接吻。

转过身，近在咫尺的，就是魔女唇间含笑的脸。

“找到你满意的腿，下了诅咒，就呼唤我。只要你想，什么时候订下契约都可以。”

还是说，你已经迫不及待了？她动着鲜红的嘴唇低声说，我下意识地推开了她。

她也不踉跄，莫如说主动踩着轻快的步子从我身边走开了。到底是谁躲在里面？站在门口的真矢慌乱地出声。明明我们没有藏起来，为什么真矢就是看不见呢。

脑子一团乱，我避开真矢，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

走廊对面，果步和大家抬着盛了布丁的托盘走过来，我一言不发，与她们擦肩而过。她们便齐整整地回过头来看我。这才对，怎么可能看不见呢。那为什么。

魔法，脑海里闪过这个词，我又掐灭了念头。怎么可能。

那个学生不可能是魔女，她不可能对真矢施咒。

因为，如果她就是魔女，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魔法。

——不就意味着，只要牺牲掉谁的腿，我也能跳得像首席一般好了吗。

脊背电击似的悚然，我险些停下脚步。好像校服一角也被点燃，恐惧与混乱，期待与困惑如火焰般爬了上来，烧遍全身。

再多停留一会儿，也许就逃不出这场教人发怵的大火了。画笔、布丁与书包，还有真矢——把一切抛在教室里，我逃出了学校。

暑假结束后，能分配在文化祭筹备上的时间就少了许多。与文化祭的间隔转眼就所剩无几。

课后短暂的时间，全耗费在演出练习、背景准备和服装制作上，即便如此也显得有些窘迫，只好周末也聚在哪位同学家里，剪辑音乐，反复看DVD。

心底还挂念着静待在文化祭后的期中考试，为课程与考试复习，还有演出准备忙得不可开交，每天都过得手忙脚乱。

真矢从未缺席连日的芭蕾训练。就连小憩时候，她也埋头做着拉伸运动，每有空闲就找我检查她的动作。脊背挺直了吗。身体有没有摇晃。两脚有没有打开。无论我和她说多少遍，要她自己检查，真矢都只会困扰地笑笑，糊弄过去。

那天，在教室里见到魔女的事，我还没有向她讲明。

我考虑过，不排除真矢与魔女合伙捉弄的可能，可那之后已经过了许久，她却没有提起有这么回事。我也害怕向她问清真相，便一直保持沉默。每每想到那时，或许她真的什么也没有看见，脚下就颤抖不止。

进入九月后，开始在体育馆的舞台上排演走流程。虽说还只是试穿，但实打实地穿上演出服，还是教排练有了些正式表演般的热烈。

真矢说什么也不愿穿红色的芭蕾舞裙，最后决定用下摆添满花边的吊带背心裙，搭一条同色的紧身裤来代替。背心裙胸前闪烁着大小错落的串珠装饰，是服装组的杰作。

舞台下，我双手抱膝，旁观着真矢的表演。演出唯有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是舞蹈，其余大半都像普通的舞台剧一般推进。可一到火鸟登场，与怪物战斗的场景，我便忍不住屏息凝神，注视真矢的一举一动。

舞台上，她以左腿为轴，高高扬起右腿。

支撑了全部体重，毫不动摇的，她强韧的左腿。

我好几次想要开口，向她说清那天在教室里见到魔女的事，却如何也说不出来。

每每望向她的左腿，我便想，首席的腿一定就是那样的。

文化祭持续两天时间。

第一日在周六，学校里，除去本校的学生，还随处可见来参观的家长和他校学生，氛围与平日截然不同。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阵食物的香甜气味，学生们匆匆忙在走廊间来回，再加上稠密的人群，教校内温度变得愈发炙热。

不过，只允许学生进入的，三楼以上的教室里，却是一片寂静。

一间教室用作休息室，换好演出服的同学们正在里面。唯独这里没有沾染上热烈的氛围，空气紧张得仿佛一触即发。距离开演，只剩下三十分钟时间。

“阳奈，最后再检查一次编舞吧。”

我不是演员，演出当天就无事可做，坐在位置上百无聊赖地摆着腿，直到身穿红色衣装的真矢出现在面前。

今天的真矢，发丝间插着一枚大大的红色羽毛。似乎是用发卡固定在头上的，开始时，她还不断抱怨这道具把头发扯得生疼，到后来却没有那样的空闲了。她一脸认真地反复确认编舞动作，脚下踩着一双平平的芭蕾舞鞋。本来该教真矢穿足尖鞋的，但毕竟她只学了寥寥几个月时间，还没到能驾驭足尖鞋的程度。

许是化了舞台妆吧，眼睛勾着黑色的眼线，真矢的脸看上去与平时略微不同。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只要她严肃地抿起嘴唇，就能意外地有些美人模样。

将动作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真矢长舒一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

“唔——哇，好紧张呀。以前比赛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过呢。”

我还以为相比比赛，事先一一安排好了动作的演出或许会教人更加放松，但似乎并非如此。大约是为了消解紧张，真矢拉伸时比平常花了更多时间。我望着她，随口问道：

“真矢，不打算再学空手道了？”

嗯？她身体前屈着，扭头看向这边。

“教空手道的道场，愿意找的话总不难找到吧？没想过换一家继续学吗？”

“啊啊。不学了，就这样吧。”

她起身，轻快地笑了笑，看上去没有丝毫留念。又双手相互握着，掌心向上朝着天花板，大大地拉伸。

“其他运动呢？”

“嗯——？我想想……要有什么有趣的，去试试倒也不错。”

听真矢的语气，似乎并没有特别想要挑战的运动。她虽然身体能力出色，却没有加入任何社团，尤其对球类运动显得有些冷淡。体育课上，也不见她认真起来与人打过对抗。

“阳奈才是呢，不打算再学芭蕾了？”

她侧躺着，拉伸体侧，又向我发问。不打算。看着她伸缩自如的柔韧身体，我当即回答。

“反正再怎么练，也到不了职业的水平。我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天赋。”

真矢哼声回应我的话，脸上的表情，不像听明白了的样子。大概心底正想着，就算没有天赋，只要勤加练习也能拿出点成果吧。只要看她这些日子里进步飞速的模样，不难想象她会作何感想。

背对着我，真矢踮起左脚站立。右腿向后，左手前伸。迎风展翅。即便无人从旁支撑，她的身体也没有分毫晃动。

现在的我，已经做不到这个姿势了。强去做也一定会狼狈地晃个不停。

真矢静立在那里，仿佛在向我炫耀她的能力。

就算明白她没有这个意思，心底还是涌上来阵阵烦躁与焦虑。我花上数年时间才做到的事情，真矢转眼，就这样轻松地掌握了——明明她从不打算认真对待芭蕾。明明只要文化祭结束，她就会像放弃空手道时那样，说一句“就这样吧”，将芭蕾也抛在脑后。

既然你这样轻而易举就放弃了。既然你能笑得那么没有留念。

少了那条左腿，也没关系吧。

“阳奈？”

恍惚间，我凝视着真矢的左腿。直到她叫一声我的名字才回过神来。不由得为自己刚才的想法脊背一凉。

真矢正一脸讶异地站在眼前。距离开演，只剩下不过十五分钟。

《火鸟》开幕的故事，是误入森林的王子，遇到了象征幸运的火鸟。火鸟被他抓住，承诺“放走我，将来对王子必定能有所报”，之后留下一枚羽毛，便飞走了。

王子孤身一人深入森林，却见到了魔王的城堡。十三位公主被幽禁其间，其中一人与王子坠入了爱河。片刻的浪漫却为与怪物一同登场的魔王所打破。将被魔王抓住的危急时刻，王子挥舞火鸟的羽毛，火鸟便从天而降，用一只摇篮曲催他们入睡。依着火鸟的谏言，王子敲破了锁着魔王灵魂的巨蛋。于是魔王消失，被囚禁的众人也得到解放，最后王子与公主结婚，一切圆满结束。故事梗概大概就是这样。

演出中有五处插入了舞蹈情景：火鸟登场的一幕、公主们登场的一幕、怪物抓住王子的一幕、火鸟令怪物入睡的一幕，与王子和公主结婚的一幕。

下午三点。芭蕾舞剧《火鸟》于体育馆上演。

想尽可能客观地审视舞蹈效果，赶在明天前改好不足的地方，我便选了距舞台最远的位置，站在体育馆入口旁观看。

体育馆里排满了折叠椅，窗户也用黑色幕布遮住，湿热的空气涡旋在场馆中。台下观众坐不住，还在聊个不停。忽然听见一段报幕，接着会场灯光就倏地熄灭。

喧闹渐渐融化在黑暗里。幕布飞速地升起来，王子登场。上身是红色的立领束腰外衣，下身搭着洁白贴身的短裤，背景是夜晚的森林。舞台中央放置着瓦楞纸制作的高大树木。

自言自语地念着台词，迷路的王子在森林中漫步，突然，似有所察地看向舞台中央。

原本的剧目里，火鸟该由舞台一侧登场的，我们却改变了演出方式：从舞台中央的树木后面，悠然地探出一只素白的手。

真矢扮作火鸟，轻快地小跳Jeté着，从树后露出真容来。

膝盖挺得笔直，跳跃轨迹成山形。接着原地回转一圈，一手柔和地向上伸出。单腿站立，另一手侧放在腰际。鹤立。

她仅是做出这个舞姿，台下就传来了细微的欢呼声。

串珠闪亮的赤红裙装上绣着金边。她头戴着大枚的羽毛。台下的骚动却不单是为了这华丽的服装。那欢呼声，多半还是向着她挺立的脊背，与单腿站立却岿然不动，做得实在漂亮的鹤立舞姿去的。

接着，王子与火鸟一追一逃。这段比起舞蹈，更有些肢体剧的元素。虽说如此，自王子身边逃开的真矢的动作里，还是时时能看出芭蕾的影子。双膝以下站得笔直。中指与无名指弯折，一举一动都在跳跃中完成。自登场开始，她的脚踵就一次也未曾落地。

舞台上，真矢正面露笑容。那是捉弄王子的火鸟的笑容，看不出半点紧张。片刻前，教室里她煞白的脸色真像做梦一样。

她在舞台上描画出红色的轨迹。戴在真矢发间的，那枚大大的羽毛装饰，好像真正的火焰，划开台上昏暗的空气，我眼里却只能映出真矢的身姿。也许台下的其他观众，也正品味着与我相同的感受吧。

直到她离开舞台后，赤红色的残影也还镌刻在眼里，教之后公主们的舞蹈不可避免地显得有些无趣。

演出仍在顺利进行。多亏了演员们此前充足的练习，王子与公主坠入爱河的一幕演得栩栩如生。怪物由擅长运动的几位同学扮演，不时侧手翻，又加入一点哥萨克舞的动作，显得明朗欢快，台下也随着被带动了气氛。

我却一心想着真矢要登场的下一幕，发了会儿呆，就将这几段应付了过去。无论如何，这场演出最为人瞩目的地方，都该是火鸟跃入怪物之中的那幕情景。

被怪物团团围住的王子，站在舞台中央，挥动了火鸟的羽毛。

音响里放出一声高昂的鸟鸣，真矢以如火似焰的气势自舞台一侧冲出来。入场便开始助跑，左脚蹬地纵身一跃，右腿尽力前伸——大跳。她下肢力量强大，滞空时间也就长，长到足以将她凌空伸展双腿的身姿深深镌刻到观众眼里。这惊艳的一幕教台下爆发出一阵欢呼。

任谁都能感受到，真矢登场的一瞬，场内气氛就遽然热烈了起来。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在怪物之间往来跳跃，转眼就踏入了舞台正中位置。仿佛要踢开穷追不舍的怪物般，高高地扬起腿又猛然落下——大踢腿。场下便传来盛大的掌声。今天，她的腿扬得比过去还要高上几分。

明明大都是激烈的动作，真矢却总能在该停止的位置精准地收住。鹤立时候也四平八稳。脊背挺立，手臂柔美地伸向天空，一举一动都干净利落。

最后以意大利转收尾。这段在舞台上连续旋转不止的舞姿，也常在《天鹅湖》的编排里见到。如同在周身盘旋的飞鸟，她在魔王四周重复着挥鞭转。应接不暇的魔王终于原地倒下。仿佛从中心向四周一齐被推倒的骨牌，围住真矢的怪物们也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最后，舞台上只剩她一人站立。

她将双手高高举起，又摆动着缓缓落下。模仿火鸟展翅的身姿。

不待音乐止歇，雷鸣般的掌声就填满了整座体育馆。掌声好像洪水一般冲向舞台，连我也险些被卷进去，感觉意识有些恍惚。

聚光灯落在舞台中央的真矢身上，她喘息不止，却还露出笑容。我知道，尽管她还勉力维持着明朗的表情，却应该已经呼吸困难到按耐不住肩膀的颤抖了。因为最难熬的便是这一刻，可最充实的却也是这一刻。渡过难关带来的成就感，与迟迟不歇的掌声都教人头脑发麻。

我明白真矢的感受。因为我也曾体验过那种感受。我体验过沐浴在灯光照明、掌声欢呼中，那教人几欲窒息的高扬感，以及撕心裂肺般鲜明的成就感。

掌声仍不停息。我的意识也渐渐被卷向远方。

凝视着舞台之上展露笑容的真矢，话语就像翻腾的淤泥般从心底涌了出来——为什么？

为什么，站在那里的不是我呢。

我究竟想做什么——用从刚才起就一直紧握在手里的，这把美工刀？

文化祭第二天。

九月的一个周日，天气晴朗。来参观的校外人士比昨天还要多上一些。

第二天的演出时间定在上午。昨天真矢的舞蹈大获好评，再加上表演芭蕾带来的新鲜感，今天体育馆里就聚起了几乎坐不下的人数。

真矢与怪物们舞蹈的一幕在馆内激起了与昨日一般轰鸣的掌声。这掌声是向着身在舞台中央的真矢一人去的。她顶着额间的汗珠，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直到现在，海浪翻滚般的掌声仍在我的耳中回荡。对走在我身前的真矢而言，想必也是如此。窗外，太阳已经沉下去，家长和其他校外来访的人都打道回府，校内只留下学生。之后便是后夜祭。

换回校服，穿上室内鞋，真矢像过去那样，脚跟落地地走着。校庭间已经生起篝火，教学楼里不剩多少学生。灯光熄灭的走廊里，唯有我与真矢的脚步声响彻又消失。再往前走，就是服装室。

是我邀她去服装室的。我告诉真矢，在一切结束之前，还想最后再看一眼，她便一口答应了。知道服装室在中央栋三楼，面向校庭能清楚望见篝火，她还表现得无比兴奋。

上楼期间，我也不断反刍着魔女的话。只要为她下咒，让她的腿动不了就行。然后，她的腿就将成为我的腿。

我知道，无论诅咒还是魔女都不存在。明知如此，还是带上了这把大号的美工刀，就握在背在身后的手中。我没有教它派上用场的想法。想着，却越发用力握紧了刀柄，教指尖一阵发麻。

打开服装室的门，原本封闭的房间就窜出来一团温热的空气。九月将要结束，室内气温也不如过去那样炎热。太阳落山后，就更清冷了些。

大约是为了好好地观赏篝火吧，她也不开灯，径直踏进房间里。我也一样，沉默着走入昏暗的房间。

走到房间深处的那面镜子前，真矢静静地停下了。镜面映出她的身影，但正在她身后的我却无从窥探她的表情。

窗外隐约传来音乐，篝火的火光不至于传到三楼的教室里来，房间里便一片暗沉。

“阳奈，见到魔女了？”

真矢毫无前兆地开口。声音里没有紧张感，比一句“做作业了吗”还要来得平淡。所以我也轻松地回应，说见到了。

“你想要什么？”

“左腿。”

“这样，我是左眼。”

简短的对话。没有多余的说明，我也瞬间便理解了状况。

真矢大约也见到了魔女。而魔女向她提出了与我一样的交易。

我握紧身后手中的美工刀，凝视着她的左腿。想要移开目光，却做不到。未曾料想的话语就从喉咙深处涌了出来：

“真矢已经放弃空手道了吧。对其他运动也没有兴趣，既然这样，就把你的左腿让给我。”

几乎同一时间，真矢也开口说话：

“阳奈已经放弃芭蕾了吧。既然能为着没有天赋之类含糊的借口就选择放弃，不如把那只左眼让给我。”

给我——声音重叠在一起，在黑夜中激起一阵低沉的轰鸣。我被这莫名有压迫感的声音推动着，正要抽出藏在身后的美工刀，真矢却先动了。昏暗里，一记几乎能听见呼啸声的回旋踢就忽然袭了过来。我下意识地后仰，睫毛却也感受到掀起的气流。她是认真的。

打消了犹豫和顾虑，我握紧美工刀，正面向真矢冲了过去。趁她腿还没落地就撞上去，这下就算是真矢也失去了平衡。两人一同倒下，我乘势骑到真矢身上。

攻守之间谁也没有开口，只能听见相互紊乱的呼吸。我两手紧握着美工刀，高高举起来。身体好像点着了火似的炙热——捅下去，赶紧捅下去！一心焦躁地要落下刀子。就在这时候，眼睛终于习惯了黑暗，目光聚焦到真矢脸上。

黑暗之中，真矢死死注视着我。

那是牺牲一切，也要取回失去的东西的神色。总像傻瓜一样挂着明亮笑容的真矢，第一次向我展露这样的表情。

我忽然好想照一照镜子。

我一定，也正露出与真矢一模一样的表情吧。拼死想要挽回已经失去的事物的表情。

一直以为已经不再有留念，可看着真矢，就知道自己错了。

——我竟然如此地渴望着过去失去的一切。

沉默着，我挥下握住美工刀的双手——慢慢地挥下去。

甚至忘了滑出刀刃，美工刀就从手中掉了下去。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钝响。

这沉钝的声音，好像为一切落下了帷幕。

校庭正中，篝火正在燃烧。

站在服装室的窗边，我和真矢俯瞰着那道火光。

望着变化不止的火焰，我们聊起各自的过去。刚才还闹得那么大阵仗，现在感觉就像做梦一般。好像解开了魔法，两人都清醒过来。

初中三年级时候，真矢在空手道比赛里受伤，似乎几近丧失了左眼视力。只靠一边眼睛没法把握距离，自然再没有参加比赛的可能，对包括球技在内的运动也有影响。

这么说，在服装室里训练的时候，只要镜子在左边，她就决不会去看。教室里被魔女丢过去的假发遮住一边眼睛时，仿佛透过了我凝望着远方的那只眼，不正是左眼吗。

俯瞰篝火旁熙熙攘攘的学生，我专心地思索着。却听见身边的真矢低低地笑了一声。

“刚才可是久违地认真出腿了呢。实打实朝着左眼去的，果然还是踢不中啊。”

声音里参杂着释然。教我心底也一阵共鸣。

“虽然不是自己主动想学，一开始也只是陪着家里弟弟妹妹去的，所以还以为就算再学不了也无所谓……但果然，还是发自内心喜欢过的呀。”

所以才选择相信了并不存在的魔女的话，才被她荒诞无稽的说辞蛊惑。

嗯，我小小地点头。也跟着自顾自地说起过去。

大约一年前，高一的夏天碰上了车祸。在人行横道边等红灯时，一个张望的司机开着车撞了过来。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左腿却留下了后遗症。正常步行倒看不出什么，要全力跑起来就会不自然地瘸拐。当然，左脚也就没法踮起来跳芭蕾。

“知道天鹅湖吧？学芭蕾的孩子，大家多少都想过要演的。我想跳的，就是里面黑天鹅的三十二周挥鞭转。但那个必须左腿来支撑。”

小时候憧憬的三十二周旋转，已经一辈子也做不到了。既然没法跳天鹅湖，也不能成为芭蕾舞者，就选择了放弃。

这样。真矢看着校庭，她回应的声音比过去还要平静。

远处，篝火正燃烧着。细碎的火星升上夜空，乘着晚风流去，好像黑夜里暗自飘零的樱花。漫不经心地看着这幅情景，我隐约明白了，为什么真矢此前不愿讲明她放弃空手道的理由。

向别人谈起自己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无能为力。就掐灭了最后一点希望，真正地，再也无从做起了。正是不愿承认，她才想尽办法糊弄过去，甚至对自己说谎。

发自内心喜欢过——真矢平淡的声音又在耳里复苏。

“唉，阳奈也跳一段芭蕾吧。”

好像要打破静谧的氛围，真矢以比往日还要明朗的语气说。就算皱着眉毛说不行，她也假装听不见。就一点点嘛，她说，走到我身后。

“看了DVD，一直想试试呢。来，你先大跳！”

刚感觉被她抱住了腰，紧接着就身体一轻。是早已看惯了的芭蕾托举。明明是突发奇想，真矢的动作却无比安稳。视野逐渐抬高，窗外无数的学生映入我的眼里。倏地，我想起了从舞台向下俯瞰观众的感觉。

习惯性地，我向前伸出双手去。伸直手臂，又伸直腿，挺立脊背。一年未做过的跳跃动作仍然刻在身体里。影子落在地板间，形状那样地完美，仿佛我是孤身一人起跳的。

一瞬，无法言说的喜悦涌了出来。

啊啊，发出叹息，嘴唇还有些颤抖。我与真矢一样呀。以为并不喜欢芭蕾，只是勉强学了过来，直到今天，才明白自己原来这样喜欢舞蹈。

不过，已经不能像过去那样起舞了。

篝火四周，学生们围成一圈。圆阵聚了又散，好像绽放的花朵。

窗外人声嘈杂。似乎能隐约听见，有谁正哼唱着略微走调的花之圆舞曲。

（黑夜凋零 End）

第一卷 薄墨樱①

还待在老家时，早上总是伴着尖锐的闹铃声醒来的。听着枕边刺耳的铃声，半梦半醒地拍掉闹钟，又钻回被子里去。再过几十分钟，直到青筋毕露的母亲进到房间里，才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相比那时，如今的早晨显得清净了不少。

现在，只有枕边手机震动的声音会温柔地劝我起床。步入社会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即便这点细小的响动也足以教人醒来。

距离六点还差十分钟的时候，手机闹铃响一次。按掉。再过十分钟，正好六点时，手机又开始低低地响，就在这时候起床。一月的晨间还有些昏暗，1K的狭小房间显得清冷十分。

离床后的流程每天都大同小异。

用电热水壶烧上热水，在小号烤面包机加热英式玛芬的间隙里洗漱、抹好化妆水。玛芬面包中间夹上火腿、芝士和生菜。向大容量马克杯里添好速溶咖啡冲剂，再倒进沸水。

手拿着早餐回房间，打开电视。音量调小的电视里只放NHK的频道。私营的新闻节目总爱在报道之间夹上几句主观评论，教我不大喜欢。

音量正好控制到能勉强听清主持人词句的程度，我就一边仔细听着，一边解决早餐。刷完牙，又站到衣柜前。

柜子里衣服不多。我对衣着并不上心，照旧从挂衣杆一端扯一件挂着的衣服就穿上。今天就是浅粉的毛衣，又搭着，挑了一条白色的紧身裙。

眼角余光瞥着电视，化完妆，洗好早餐用过的碟子，就一把抓起外套和皮包站到梳妆台前。用梳子打理好微卷的头发，走向玄关。几双浅口鞋放在地上，有白色、黑色和米黄色。穿上白色那双，打开门。

距起床正好过去一小时。虽然没有刻意控制时间，早晨的流程也仿佛码着表严格把控着一般有条不紊。

向最近的车站走过去，在半路的便利店里买好乌龙茶、沙拉和贝果三明治，搭上电车。换乘一次后到站下车，再沿着缓坡走上十分钟。

道路两旁稀疏地排布着住房，和缓的坡道上鲜有行人，显得有些冷清，却绽放着因时节不同的花朵。春季是杜鹃与蔷薇，夏季是凌霄花与蜀葵，秋季是山茶花和彼岸花，现在则有含苞的红梅与鲜艳夺目的耐冬装点着灰色的坡道。不知是附近居民的兴趣还是单纯的偶然，无论哪个季节，见到的都多是红色的花朵。

我工作的地方，代岛女子学园就在这条和缓坡道的尽头。

两手捂在巧克力色外套的口袋里，走完上坡路，在校门前停下来，抽出手。虽然不想教双手皮肤暴露在寒风里，却也不能在向校徽行礼时还两手揣兜。

经过正门时，必须向悬挂在教学楼中央的时钟行礼——这本来是只针对学生的规矩。但教职工既然要为学生作示范，也就不能例外。我低着头，踏进学校后，又急忙把手捂回口袋里。

在东栋教职工用的鞋柜前换上白色的系带凉鞋，就往办公室走过去。向几乎全员到齐的教师们问好，拿到保健室的钥匙又踏上走廊。

去保健室半路，还在走廊间遇见了两个学生。手抬着谱架，大约是吹奏部的成员。她们见到我就停下来，让开一点，鞠躬问候：“老师好”。校规里没有这么一条，算是这所学校里不成文的规定。

一边走着一边回应，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适应了学校老师的身份，还有些奇妙的感触。回到十年前，我才是该停下来向老师问好的学生呢。

摆弄着手里的钥匙，终于走到了西栋角落的保健室门前。我一天的大半时间都要在这里度过。

保健室前的走廊间张贴着许多告示。从流感的应对方法，到性传染病、月经不调、堕胎。固然不能否定这些知识的重要性，但贴在这里，确实为保健室门前的气氛平添了些不安。

虽说目的并非全是为了缓和这不安的氛围，我也手写了一些保健室简报，贴在入口近旁位置。上面记着本月保健室的使用人数，以及感冒预防方法等等知识。偶尔也会写些推荐的书物之类与健康全然无关的琐碎话题。没人安排我必须这样做，但每个月，我都会自己写一份简报，自己贴上去，又自己悄悄撕下来。至于有没有读者就不知道了。

瞥一眼自己手写的简报，我用钥匙打开保健室房门，走进去。

从挂着隔帘的床铺旁边走过，一口气拉开面向校庭的窗帘。天上挂着薄薄的云朵，冬日微弱的阳光照进房间里。

换上当工作服用的白大褂，又脱下才穿上不久的系带凉鞋。把凉鞋放好——一只鞋跟与另一只鞋尖叠放，然后换成放在桌下的拖鞋。拖鞋上有突起的按摩点，要透气舒适许多。毕竟不好被别的老师看见，我在房间外还会做做样子，进了保健室就只会这么穿了。

拉开椅子在窗边桌前坐下，接着就伸手去动桌上的积木台历。五个木制的立方体上刻着数字。我转一转木块，教日期和星期对上今天。

于是总算有了开始工作的动力。

“打扰了。”

对着桌面上的文件写写划划的时候，保健室的房门忽然被推开了，同时传来一声异常明朗的声音。声音活泼得不像有生病或者受伤，我就没有回头，继续动笔。接着背后就传来挪动折叠椅的嗒嗒响动：

“老师，已经到午休时间了哦。”

我知道。随口回一句，接着写。

填满文件空白的我的字迹，总在横向上写得些许地宽，又有点圆润。这点以前常被父母拎出来，评价说字写得太孩子气。另一方面，也有朋友夸我的字很平易。但迄今收到的最多的感想，还是这笔迹与我本人给人的印象不大相符。

写完最后一行，习惯性地舒一口气。第二节课前，偶尔还会有学生来保健室报告身体不舒服，过了第三节课就少有人来，于是一直在对着文件奋笔疾书，写到手疼。鲜少有人知道的是，保健老师要处理的申请报告数目并不输校长或副校长。

转一转椅子，看向身后，平日里的那几个人已经到齐，在房间中央的长方形桌子上打开了便当。

裹便当的花布上印着各不相同的图案，三个高三学生正享用着各自的午餐。她们虽然班级不同，却都是保健室的常客。

其中一人作了三年的保健委员。另一人生理痛严重，是每月都要来保健室的熟面孔。还有一个姓皆上的学生，明明没有生病受伤，却每有空就会到保健室来。

每到体育课，皆上同学就会说自己犯胃痛，进保健室里来，闲聊几句又回去。此外，上英语和古文课时也常在这里见到她。照她的说法，体育是因为讨厌才翘的，至于英语和古文，不必上也能过关，所以没关系。当事人说是保持着不至于留级的出席率，精打细算着翘课的。但最近临近毕业，不知是不是出席率渐渐危险了起来，她便只会在午休与放学后来拜访了。前些天放学后，她还坐在床上翻杂志，向旁边的我聊起最近流行的衣服。

“啊——，老师怎么又穿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毛衣！”

整理着桌面，就听见身后的她批评似的说。类似的对话以前重复过许多次，我已经能不慌不忙地作出回应。

“无所谓吧，只穿一次就送去洗衣店，不是太浪费了？”

“就算这样，至少隔两天换件不同的嘛。要是别人误会你在外留宿怎么办？”

怎么可能，我轻笑着糊弄过去。学校里可没有老师闲到恶意揣度别人私生活的程度，我也不关心学生传闲话。反正自知清白。

从桌子最下层抽屉里拿出在便利店买的一袋东西，我也在三人围着的桌边坐下。皆上同学就用不知是看妹妹还是看后辈的眼神打量我一眼，耸耸肩。

“可不能不在乎自己的女人味哦，老师。连打扮都不上心的话，就真的没救啦。”

“话是这么说，你们不才是整天穿一套衣服？”

“没办法嘛，毕竟是校服。小饰品可是时时在换的。”

皆上同学指指她束在左右耳边的黑发上的发卡。如她所说，她的发卡确实一天一换。今天的发卡上有塑料的白花装饰。花瓣中央隐隐带着青色，做得相当逼真。

“便当也天天吃一样的。偶尔自己做一份不好吗。”

她从旁看了下我便利店袋子里的午餐，口吻里也带上了些责备。

“管太多了。我就喜欢这个贝果。”

“嘴上这么说，其实是不想早起做饭吧。要么就是自己做得太难吃？”

“难不成你的便当就是自己做的了？我看也是你妈妈准备的。”

我想呛她一句，皆上同学却满不在乎，说“当然是妈妈做的”。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就算强词夺理也显得有些可爱，教人拿她没办法。

随意敷衍过去，撕开贝果面包的包装袋。皆上同学虽然说了那么一大通，恐怕对我的饮食如何其实并不关心，接着就把话题移向了昨天的电视节目。

“昨天的那部剧看了吗？雪菜又登场了呢！”

“看了！谁猜得到会有这种展开呀！”

“为什么不行？我觉得还挺合理的。”

“是么？老师呢？老师看了吗？”

“没有。我回家之后基本不开电视的。”

这回不单是皆上同学，在座所有人都满脸惊讶了。我挑起一边眉毛，取下沙拉的盖子，挤上沙拉酱。

“我不习惯一直开着电视。”

“……但是，那不会太冷清了点？”

“又不可能打开电视房间就变热闹了。”

“至少有点声音会好些吧？”

“那还不如放点音乐呢。”

把根本不感兴趣的节目挂在那儿放着不是更空虚吗，我说。她们似乎并不接受这种看法。“老师真怪。”有人抛出这么一句作结，又转而聊起了别的话题。很奇怪吗，我纠结着，叉子扎起一块撒在莴苣上的红色甜椒。

“说起来，最近总有低年级学生跑来我们班呢。”

保健委员说，像是突然想起来有这么回事。皆上同学往嘴里丢了一枚小番茄，又随意地问“为什么？”。对面那位每月来一次保健室的常客则乖巧等待着对话推进。

“毕竟松本同学在我们班上嘛。”

“啊啊，这样。也快到毕业季了啊。”

皆上同学扭头，看向正嚼着甜椒的我。

“唉，老师知道高三的松本同学吗？”

“弓道部的原主将吧。”

“唉！竟然听说过？”

明明是她自己问的，皆上同学还一脸震惊，夸张地后仰：

“难道她也常来保健室？”

“一次也没来过。”

“那老师怎么认识松本同学的？果然，她那样的美人，在教师之间也有传说了？”

美人呀，我小声念着。这么想，她确实样貌端正。有些难辨性别的中性美，在女性占了大半的高中女校这一狭小世界里，顶着那样一张脸，就算不愿意也会惹人注目吧。

要在十来岁时候遇到松本同学，我会不会也为她魂不守舍呢。思考着这样愚蠢的问题，这回又扎起一块黄色的甜椒。

“传说不传说的，校内学生的脸还有名字，我全都记得呀。”

“什……真的！？唉，就算一次保健室都没来过，你也记得名字？”

当然，我点点头。瞬间，包括皆上同学在内，三人相互看了看。

真的假的？在吹牛吧？怎么可能全部记得。

就差把怀疑两个字写明了。被讨论的当事人正在面前呢，她们还不懂怎么藏住心思不表露到脸上。

“去松本同学班上的低年级学生，估计是去给她递情书的吧。”

不想她们再互相使眼色，我就开口打断了。于是三人又一齐看向我。

“老师从哪儿听说的？”

“没有听说，但临近毕业的时候演这出，猜也知道是这个理由吧？”

“不愧是本校毕业的，反应很快嘛。”

“唉，老师以前是这儿的学生？”

皆上同学以外的两人都表现得颇意外。

“是啊，虽然都过去十来年了。”

“不止十年吧？”

皆上同学又插一句玩笑话。真没礼貌呀，我有些想顶回去，还是住口了。

认真数下来，距毕业已经过去十二年。想到和眼前的她们已经差了整整一轮，才突然有了毕业已久的实感。

大学毕业之后，立刻入职了高中母校。望着学生们，虽然也会苦笑着感慨“真年轻啊”，心底却还是相信自己与她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大的隔阂的。

恍神间回顾着过去，桌边的三人还闹得正欢。

话语从艳丽的嘴唇间涌现，好像岩石间悄然涌出的泉水。她们仿佛能这样永远漫无止境地聊下去，不由得教人困惑我十来年前是否也如她们一样。

悠闲欢快的对话，如同晨间的电视节目。明明发生在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地方，却显得无比遥远，伸手也不能触及，就这样自眼前一闪而过。

吃完贝果，舌尖舔舔沾到拇指上的蛋黄酱，仿佛细沙般滑走的对话里，有一句传进了耳中：

“所以，不就只能向魔女许愿了吗。”

好像站在飞舞的黄沙里，忽然风暴止歇，眼前一片明朗。回过神来的我抬起头，皆上同学正盖上她便当的盒盖。

“松本同学那么漂亮。和她没什么往来的低年级学生要想让学姐看自己一眼，也就只能哭着去求魔女啦。”

“确实，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各位学妹就尽管加油喽……”

不光是皆上同学，回话的保健委员和那位保健室常客也不像有对“魔女”一词抱有疑虑的样子。

我下意识攥紧了面包包装袋，挤进她们的对话：

“唉，你们说的魔女……就是据说栖身在这所学校里的，那个魔女？”

“啊，老师也知道？该不会打老师读书时候起就有魔女的传说了？”

我点点头，目光暧昧地闪了闪。

“现在也一样？说能实现一个愿望，什么都可以……？”

“对对。所以才说拿松本同学当目标的学妹们不如去找魔女许愿。”

“许愿……魔女有那么好见到吗？”

我脱口而出问道，三人就瞪大了眼睛盯着我。之后，皆上同学便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了。

“老师说什么呢！哪里会有什么魔女！”

另两人还有些拘谨，却也跟着笑了。大约刚才那一瞬，我确实露出了很可笑的表情吧。

她们谈起魔女时语气那么自然，我才误以为她们真的相信魔女存在，结果并非如此。似乎是在魔女不可能存在的前提下开起玩笑的。

什么嘛，莫名地感觉有些空落。就在这时候铃声响了。

三人齐刷刷换成一张忧郁的脸。沉默着等预备铃响完，就不约而同起身离开座椅。

这样想来，虽然她们不同班，来保健室的理由也各不相同，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在教室里找不到容身的地方。

我也站起来，送她们到保健室门口。

“那么，下午也要认真上课啊。”

好，皆上同学三人不情不愿地答应，向走廊另一头去了。确认她们确实回中央栋去后，我正要转身回保健室里，却忽然顿了一下。学生们离开的相反方向——连向逃生通道的那段走廊上，似乎有谁正在那里。

转过身去，告示栏面前站着一个学生。

戴着眼镜，头发堪堪齐肩，却还尽力扎在后面。是高三的冴木同学，她正读着我写的保健室简报。

在这栋教学楼的角落里，只贴着这一张简报。而会读这简报的，大约也只有她一人吧。我记得，她似乎是书道部的部长。

虽然皆上同学她们不信，但我确实对着开学时各班的合照和名簿，记下了全校学生的脸与名字。毕竟保健室老师不光要处理伤病，还得关心学生的心理状况。做到这种程度也算职责所在。

刚要向她搭话，冴木同学却先一步转身看向了我。

她戴着钛框的眼镜，这样看着容貌却也称得上端丽，只是太过缺乏表情。与我面面相觑时也不愿笑一笑，只低声地问好，然后便沉默着从旁走开了。

束在头后的黑发摇动着，身姿挺立。我望着她的背影，心底就暗自地想，真是一个武士一样的女生。

清冷的走廊间回荡着上课铃的响声，我也回保健室里去了。

从面向校庭的大大的窗户，能看见穿着运动装的学生们。我走到窗边，小声念了那个词——魔女。

毕业十多年，没想到魔女的传言竟然还留在这所学校里。在这儿当上老师后，此前都没听见过谁聊起这个话题，还以为早就没人记得了呢。

这样一想，还忘了向皆上同学打听魔女契约的事了。要实现愿望，必须先与魔女接吻的那个契约，不知道是否仍然健在。

『果然，必须要亲吻嘴唇吗。』

一瞬间，似乎在校庭间回荡的学生喊声里，听见了令人怀念的声音。

『吻嘴唇可不大好。姑且还是想留给真正喜欢的人……』

将那时的色彩与气氛也一并回想起来。是啊——那天，我这样嘶哑地回答道。

“是啊。像你说的一样。”

试着再向记忆里的那个人作答，如今，我的声音仍就莫名地嘶哑。

一天的课程结束，等到因为社团活动在学校里停留的学生也全部回去，保健室才终于熄灯。

走出保健室前，又将拖鞋换成白色系带凉鞋。将钥匙放回办公室，向还没离开的老师打一声招呼。手捂在外套口袋里走到校门前，回头向教学楼行礼。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八点，不必担心会被学生看见，所以这回行礼时，手就没从口袋里抽出来。

到了家附近的车站，又在早上去过的那家便利店里买晚餐，然后回家。晚餐是烤鸡番茄三明治和鸡蛋粉丝汤。每天都买同样的东西，收据顺手丢进收银台旁的垃圾箱。

回到家后拉上房间窗帘，接着就开始晚饭。电视仍旧关着。因为该看的新闻，早上已经看过了。

之后就是洗澡，从每月买的几本杂志里随便捡一本出来，翻一翻，然后上床——这便是平常的流程。今天却难得地来了一通电话。看一眼屏幕，是大学时的朋友打来的。

“啊，Haruka？还没睡吗？”（注：此处老师的名字写作片假名的ハルカ）

电话那头的声音语调轻佻，语速有些快。我回一句还没睡呢，把放在床头的杂志随手摊到桌上。“新春时节，来这些地方充充电吧”——纸面上跳跃着这样的文章标题。

“不好意思啊，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猜也知道，我想，不过没有说出口。对方问“最近还好？”，就真心实意地回答，当然，接着反问一句你那边如何。

虽然久违地与朋友通了电话，结果聊的东西仍旧是老一套。无非各自报告一下近况，然后谈起身边朋友的动向。

某人结婚了，某人生了孩子，某人终于找到了工作。

附和她枯燥乏味的话题，我一边翻杂志，一边重复着点头应和，不知不觉间，电话对面开始了抱怨。

“怎么办呀，Haruka，我们都三十了，今年就三十一。想结婚都没指望了。”

“没必要那么悲观。”

“Haruka那么漂亮，当然没所谓啦，我到这个年纪都得被人叫阿姨了。孩子也是，本来是想三十岁之前有个孩子的。”

“平均出产年龄也差不多三十岁，现在还不算晚吧。”

“晚了！我已经打算孤独终身了。所以才盘算着跳槽去待遇好点儿的地方，估计也麻烦。结果什么有用的证都没考上，就到这个年纪了。”

“已经三十岁了啊。”

配合她的话，我为“三十岁”这个词不停改换前缀——“已经三十岁”、“才三十岁”。或许注意到我只是在应声附和，电话对面传来阵阵忧郁的叹息。

之后近三十分钟里，都在反复这乏味的对话。也许终于排解得差不多，她最后格外明朗地说了句“以后再聊”，便挂了电话。

我合上翻盖手机，又阖上杂志，站起来。

手机扔在枕边，关灯钻进被子里。房间里没有丝毫光线，漆黑一片中，我仰看着天花板，不停反刍着与朋友的对话。

已经三十岁，才三十岁。

她哀叹个不停，说对工作和结婚生子都已不抱希望，可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呢。虽然念着撑不下去了，却能看出她心底仍旧有些期许，以为从现在开始努力也为时不晚。既然有向学生时代的朋友打深夜电话寻求慰借的余力，大约还没有彻底放弃生活吧。

好麻烦的年纪啊，想着，我阖上双眼。

从旁看来，或许已经到了无从改变的年龄，可身为当事人的我们却还没有完全认输。只能拖着二十岁留下的痕迹踌躇不前。

三十岁。

我们已经不再年轻到以为一切终将如愿，却也没有老成到能抛弃所有不舍。

还要再过多少年，才愿意老实认输呢。

回过神来，自己也发出了刚才电话里听见的忧郁叹息。

距六点还有十分钟时手机闹铃响了。按掉一次，在六点整的铃声陪伴下起床。拉开窗帘，烧水，洗脸、抹化妆水。每天每天，一如往常。

仍旧打开电视，吃着英式玛芬搭配咖啡的早餐。仍旧刷完牙，打开衣柜，从挂杆最右边扯一条灰色的长裙，以及旁边的黑色毛衣。仍旧化妆、洗碗，抓起皮包站到梳妆台前。

仍旧一如往常。只是，今天在镜子前多停留了一会儿。

梳着微卷的头发，染成棕色的发丝间透着微微的红色。要不要换一个发型呢，我想，但也只想了那一瞬间。

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突然有了这种想法。高中毕业后，我就一直是这个发型，更从没想过要换。

为什么——正要向镜子里的我发问时，又自己按下了暂停键：还是算了吧。

每每感觉讨厌的过去将要涌出来的时候，不待大脑将事情具体内容回忆起来，心脏就会忽然一紧。这时，最好趁着还没想起来，赶紧迈出脚去。

走到玄关前，地上并排着白色、黑色与米黄色的浅口鞋。穿上黑色那双出门。虽然比平日晚离家一分钟，却仍在误差允许范围内。

之后也一如往常往车站走过去，在半路的便利店里买乌龙茶、沙拉和贝果，搭上与往常相同的一班电车。

出站后慢慢地上坡，到正门前就抽出手来行礼。去东栋的办公室取钥匙，再往西栋角落里的保健室走去。

一如既往的流程。

毫无起伏的日常。毫无起伏的每一天。

对这样漫无止境的日子，我没有任何不满。

——直到那天。

穿过冷清的走廊，走向保健室途中，忽然看见走廊间站着一个人影。

一大清早就有学生来保健室固然不算常见，却也不排除可能是晨练中受伤的运动部成员。我就自然而然地提快了脚步。

等到走廊上那人的脸逐渐清楚起来，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勉强把短发扎成一束，笔直站在张贴着告示的墙壁前的，是书道部的冴木同学。

如今的学生里，驼背的并不少见。冴木同学却总是站得笔直，教人怀疑她脊背里是不是支着一根棍子。她一脸认真地读着告示，瞥见我，才面无表情地问好。真像武士一样。

一早就跑来保健室前读告示确实稀奇，读得那么认真也同样莫名其妙。说不定她只是假装在看我写的保健简报，其实正偷偷关注着旁边关于性传染病和生理不调的信息。

要是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和老师谈谈吧——我有些犹豫该不该说得这样直接，就先向她道了声早上好。冴木同学虽然面向着我，视线却已经回到保健简报上去了。

“那个报纸，有那么有意思吗。”

拧着钥匙随口问道。冴木同学沉默着，仿佛在迟疑该不该回答。

我转身过去，试着露出一个微笑。

“对着保健简报读得这么仔细的，就只有冴木同学一个人了。”

她忽然转过来看我，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稍微睁大了。

“……名字。”

“我记得你的名字。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我都能对上号呢。就算没来过保健室的学生也能认出来。”

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教她感觉好说话些。这次我尽量笑得坦诚了点儿，冴木同学却又看回保健简报去了。

“……这个，是老师写的吗？”

A4尺寸的保健简报，无论边栏还是标题，抑或里面的文章，全都是我自己写画的。是呀，我回答，推开保健室的门，冴木同学便又看向这边。我这才注意到她看向我时，视线竟是略微向下的。冴木同学意外地高挑。

她俯视着我，表情好像站在主公面前的武士般断然，视线毫不偏移：

“老师，现在有空吗……我有事想和您商量。”

她的嗓音略微低沉，与午休时侯带便当来保健室的皆上同学等人相比，就更显得沉了几分。当然，我点点头，将门又推开了些。

教她坐在桌边的圆凳上，我把面向校庭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今天是阴天，投进房间里的阳光也显得微弱。

总之先脱下外套挂到椅背上，若无其事地转一转积木日历，然后在椅子上坐下。

冴木同学照旧坐得端正笔直，好像早算好了我坐下后面部的高度，视线精准地对上了我的眼睛。

这样一看，她确实是个美人，只是对自己的容貌似乎并不上心。黑发简直像是嫌麻烦才绑在头后的，嘴唇干燥，不像涂过唇膏。

冴木同学一句话也不说，就这样直直盯着我。似乎并非在斟酌语句，而像犹豫着把不准开口的时机。踌躇之中，目光还始终落在我身上。

“然后呢，想和老师商量什么？”

老实说，我根本猜不出她这样的学生能为了什么来保健室。

看样子又不是会遭受欺凌的类型，也不像身体抱恙难以启齿。比起这些，还不如说她是对学校教育方针心有不满，才打算先从最好说话的保健室老师下手，来找我理论一番的。我心底揣度个不停，直到她终于开口。

然而，她非但没有哭诉自己遭遇排挤，也没有说明身体有何病痛。话题更和学校教育如何如何扯不上关系，而是我从未料想过的内容。

“可能喜欢。”

话里没有主语宾语，听得我一头雾水。看出我神情里的困惑，冴木同学重新组织了语言：

“我可能，喜欢老师。”

哔——尖锐的哨声从操场方向传来。

田径部这么早就开始跑步训练了吗。一时没能理解冴木同学的话，我只好分神思考着这般无关紧要的事。

当上学校的保健室老师，与学生交流已经有八年时间。这次的情况却实在是头一次。恋爱或失恋相谈也有过几回，但恋爱对象是我的，此前确实从未有过。

冴木同学直直看着我。没有挪开目光，也不像有撤回前言的打算。

该怎么回答才好呢，我认真烦恼着，挠了挠头发。她的眼神太过认真，教我如何也不能笑几声糊弄过去。

“喜欢，唔，也是分很多种的……”

虽然知道她用上喜欢一词，指的大约并非单纯的抱有好感，我还是姑且追问了一句。

如果冴木同学口中的喜欢，与皆上同学翘课来保健室，钻进被窝里时说的“老师很好说话，所以喜欢！”中的喜欢同义，她就不至于清早便心烦意乱地来到保健室门前了。

冴木同学慢慢地眨眨眼，第一次细不可察地向下移开了视线。她的睫毛意外地长，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我说不清。也不知道该怎么为喜欢分类。只是觉得，我可能喜欢老师。”

“但，只是可能喜欢，吧？”

我抓字眼地反问，冴木同学就答是。看见她认真地点头，我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那一定是误会了。”

我一口咬定，她便忽然不再说话了。可表情却也不像释然，只是注视着我，目光变回刚进房间时那般古井无波。

她到这里来，究竟是希望听见我如何答复呢。心知这种事，由我这方去考虑也得不出个答案，我还是绞尽脑汁思考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

“没关系，只是一时误会而已。但能听见你说喜欢，老师真的很高兴。”

尽量对所谓“没关系”与“误会”的具体内容避而不谈。既然她本人都对这种模糊的感情持有怀疑，就不必由我来为之命名。

“……只是误会吗？”

“只是误会。”

她语音刚落我便补上，声音里带上了些强硬。不知是否察觉到我话里的慌张，冴木同学低头注视着我膝上相互握紧的手，微微颔首。

“……是这样就好了。”

顺着她的目光，我也低下头去。本打算轻轻握起的手，竟然用力捏得指节发白。我连忙放松了些，两手手指却还不自然地相互交叠着，教人坐立不安。

不要动摇——对自己说，我深吸一口气，冴木同学却在这时站起身来：

“保健简报，毕业之前还会再换一回吧？”

抬起头，她正望着桌面上摆放的日历。每过去一个月，贴在走廊上的保健简报就会随着换成新一份。冴木同学将在今年毕业，对她而言，将在二月时候刊出的那份简报就是最后一期。

没能藏住狼狈的表情，我含糊地点点头。“我很期待”——冴木同学只抛下这样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了。她走到房间门前，还行了一礼，才终于踏上走廊。

紧接在拉门阖上的声音后，是室内鞋的胶底踏在走廊间的脚步声。

操场上的哨声再度鸣响，遮蔽了冴木同学远去的轻微脚步声。之后，无论我听得怎样屏息凝神，也再捕捉不到她的声音了。

忽然，我想起了加奈子。

还在这所高中就读时，我们是同班整整三年的好友。

她头发齐肩剪短，总是笑得那样温柔。虽然称不上美人，却因为这笑容而格外惹人怜爱。个子娇小，隔三岔五就被误认成初中生。

一开始，我们只是六人团体中的两人。但回家时，只有我和加奈子与其他人搭车的方向相反。两人每天一起乘电车，不知不觉间，便要好到了其他人无从插足的地步。

在电车里百无聊赖地闲聊，还聊得不满足，就一起去快餐店或书店乱逛。与她说了好多话，自己也没想到，我竟然能够这样健谈。

加奈子总是笑着。明天体育课，有平衡木的考试呢——就连这样不满地抱怨时，也不忘嘴角带笑。而我却不擅长做出笑脸，就连家里人也常常说这孩子一点也不讨喜，便对加奈子抱着淡淡的憧憬。

究竟是哪一天呢，我买了那款与加奈子用的图案相同的套尺。本来只是为了模仿她，便自己悄悄用着，却在某天被团体里的一人看出来了。

不多久，加奈子也知道了这件事。我心里一阵恐慌。要是她开口就说，感觉与我用同样的东西很恶心，该怎么办？如果加奈子瞪着我，追问是不是在刻意模仿她，我还能怎么抵赖呢？

然而，即便这样，加奈子也依然笑着。“我们一样呢”，她笑着说。好像真的相信，我只是偶然拥有与她一样的东西。非但如此，她甚至主动与我用起了同款的物件。

我们一起去站前的文具店，买了同款不同色的自动铅笔与写字板，还有笔记本。我们戴着同样的发卡，用着同样的笔盒。就连手帕也一模一样。

我真的很高兴。

能与加奈子用着同样的东西，加奈子愿意与我用同样的东西，都教我无比高兴。

想到与加奈子用着同款的物件，也许就能与她渐渐靠近，就算是平常时候，我也会喜悦得忍不住勾起嘴角。

那时，我绑着长及胸前的两枚辫子。每到午休或放学后，加奈子总愿意给我编发。我喜欢摆弄别人的头发呢，她说着，解开我早晨编得硬邦邦的三股辫，用梳子梳顺，又重新编好。

『Haruka的头发真漂亮。』

梳理着我扎弯了的头发，加奈子一定会这么说。

『加奈子的头发也很漂亮呀。你也留长发就好了。』

『不行，我是卷发。留长就蜷起来了。』

那是在放学后的教室。夕照从大大的窗户透过来，将房间里的一切，将黑板、课桌、加奈子的指尖，还有我的脸颊，全部染成橙色。

『唉，Haruka，等高中毕业了，我们要一起去美容院。我想试试烫发呢。』

『嗯，我也想染发。』

『到时候，Haruka也要陪我一起烫发！肯定很适合你。现在解开辫子，头发轻飘飘的，就已经好可爱了。』

才不可爱呢，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很可爱呀，加奈子的声音却那么柔和。

加奈子的手指从发根抚到发梢，指尖触碰到我的耳朵与脖颈。

闭上眼睛，舒一口气。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下定决心，我终于开口：

『我,最喜欢加奈子了。』

紧接着，她也毫无顾虑地说：

『我也最喜欢你！』

嗯，于是我点点头。加奈子回应此刻的我，就像过去，她回应悄悄买了与她同样套尺的我那样，并非迁就。所以才令我如释重负，所以才令我深受打击。

要编辫子，加奈子便走到我身前。她用发卡别住我的鬓发，不教头发掩住脸颊。小小的、花朵图案的银色发卡。相同的发卡，也交错着别在加奈子耳边。

『唉，Haruka，毕业之后，我们也要一直做朋友。』

她的眼睛映着夕阳的光辉，闪闪发亮。我点头，也露出与加奈子一样的微笑。

『但我和Haruka在不同的大学，要一直做朋友，会不会很难呀？会不会毕业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什么时候都能见面。我们还要一起去美容院呢。』

不是吗？我有些不安地小声说。加奈子就半是叹息着仰起头。

『如果现在，魔女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就能许愿，让我和Haruka永远在一起。』

那时便已经有了魔女的传言。

我们不知道传言究竟缘何而起，为何在学校中传开。只是从同学间、从学姐那里，偶尔也从学妹口中听见只言片语的传说。为了排解日常里细小的不安与不满，就时时提起魔女来。

那时的加奈子大约也是这样，才轻率地聊起了魔女的话题。我坐在椅子上，抬头仰视加奈子的脸，压低了声音：

『但是向魔女许愿，必须要签订契约吧？』

唉。闻言，她睁大了眼睛。我也同样地睁大了眼，刻意扬起语调:加奈子不知道么？

『我听说想要实现愿望，就必须与魔女接吻，作为契约的一环……』

『真的！？糟了，我都不知道呢！』

或许是因为头一回听说，加奈子慌慌张张地把头发拨到耳后，这样反复拨弄了好几回。似乎思考着什么似的，手捂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有些沉重地开口说话：

『……果然，必须亲吻嘴唇吗？』

『不太清楚……虽然好像没有指定该吻哪里。』

『吻嘴唇可不大好。姑且还是想留给真正喜欢的人……』

真正喜欢的人，她说。我迟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加奈子想象中真正喜欢的人，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她是不是已经遇到了喜欢的人？

是啊，我半是不安，又半是期待地回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毕业之前能不能见到魔女，还不知道呢……』

『但就算不能当面见到，现在在这里许愿的话，说不定她也能听见呢！』

说完，她马上祈祷似的双手合十在胸前：

『毕业之后我也要一直和Haruka在一起！』

她许愿道，声音好像午夜时分，去神社新年参拜的孩子般欢快。我也一同在胸前合十：

『我和加奈子，要永远在一起——……』

要是魔女能听见我们的愿望就好了，说着，她抬头仰望天花板。我虽然也跟着点头，可那时的我们究竟对魔女的存在抱有几分相信，到现在也还弄不明白。

若说真心话，只要今后也能和加奈子在一起，魔女什么的存不存在都不重要。

当时的我这样想的同时，却也冷静地设想过前方等待的未来。

永远在一起只是痴人说梦。我们会去往不同的大学，选择不同的工作。在那样的未来里，永远一起的可能近乎为零。

我们会渐渐不再联络，原本每天往来的短信，也减少成一周一回、一月一回，再到每年不过寥寥几次。最后一定除了相互寄贺年信，就不再有别的交流。

我是这样以为的。

可直到毕业那天才知道，就连这点愿望也不过是痴心妄想。

典礼结束，开完最后一节班会，加奈子手拿装着毕业证书的黑色圆筒，带我去了图书室侧旁。

图书室侧边毗邻学校一角，沿校园围墙种植着樱树。刚刚迈入三月，树上的花蕾尚且青涩，似乎距盛放还有段时间。

『Haruka，给你。』

在清冷的图书室侧旁，加奈子递给我一个几乎要双手抱起的大大纸袋。

接过那个画着可爱猫咪图案的纸袋，我的心怦怦直跳。她走在身前时，我就一直好奇她提着的那个大袋子究竟是什么，没想到竟是要给我的礼物——加奈子为我准备的礼物！真是做梦也不敢想。何况我都忘了要为她准备毕业礼物呢。有些迷糊地想着，我看向纸袋里面，接着就僵直在原地。

袋子里装的，是这三年里，我与加奈子买来用的那些同样款式的物件。文具、发卡、手帕，零零散散胡乱塞满了一袋。

将这个沉沉的纸袋递给我，加奈子便浑身一轻似的笑了。

『我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不需要是什么意思。

纸袋里放着的，是我校服口袋里正折着的那张棉纱手帕，是我正戴着的那枚串珠发卡，还有不久前才收进书包里的，闪着淡淡粉色的磁漆笔盒。

明明是两人一起挑选，一起用到今天的。加奈子却说，她不要了。

抱着纸袋呆立在那里。

我从没想过事情会这样收尾。

以这种远比今后别再见面、别再联络之类冷漠的话还要直白，还要草率的方式。

加奈子抱紧装有毕业证书的圆筒，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毫无阴霾地笑了：

『大家都毕业了，已经用不到那些东西了吧。』

听见这句话，才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渐渐有了实感。

加奈子似乎已经不需要与我同样的笔盒、同样的手帕或者写字板，也不需要我了。理所当然地，曾经说的那句『毕业之后也要一直做朋友』一定也不再重要。

我又低头看向纸袋里的东西，最后束手无策地望向加奈子。这时，我才注意到她眼里闪烁的饶有兴味般的光芒。

于是我终于，真的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加奈子从一开始便知道了。她知道我为什么刻意去文具店挑选与她同样的套尺，自己悄悄使用。也知道那句“最喜欢你”背后，藏着怎样的心绪。

加奈子全都知道。明明知道，还允许我留在她身边。只为了看最后将我推开时，我会受到多大的打击。只为了确认我究竟有多么喜欢她。

啊啊，我发出一丝呻吟般的低声叹息。然后想，我真是个白痴。

真希望她能将观察做得再没有纰漏些，直到最后也不要教我察觉。

那样的话，我一定会流下眼泪。我会泣不成声，于是加奈子就会不知所措地向我道歉，也许事情就这样画上句点。

——为什么她不愿意骗我到底呢。

『这种东西，你自己处理吧。』

与受伤的心正相反，说出的话冷淡得教我自己也感到惊讶。

或许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反应，加奈子睁大了眼睛。我把纸袋塞到她手里，为了向她展示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就摘下戴着的发卡扔到了樱花树下。

她朝躺在地上的那枚发卡看去时，我便转身走了。所以并不知道加奈子这之后究竟作何表情，也没有想象过。

只是，走在尚未盛开的樱花树下，我从未像那一刻般，如此期待魔女现身在我面前。

我想许愿，让加奈子告诉我刚才只是在说谎。

只是说笑而已，其实纸袋里的东西对我也很重要，Haruka对我也很重要。所以我们要永远做朋友——我想看她像以前那样笑着，这样告诉我。

我拼命地许愿，走在樱花树下。但直到最后魔女也没有出现，加奈子也没有追上来。

距六点整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手机开始低低地震动。

十分钟后起床，拉开窗帘，往电热水壶里加水。

缺乏起伏的日常。生活正因缺乏变化而显得规律，才教人感觉轻松。

英式玛芬夹火腿、芝士与生菜，再搭上一杯咖啡。一如往常地解决完早餐，打扮好后，便拿起外套和皮包，站到梳妆台前。

镜中站着满脸疲惫的自己。

一手抵着额头，一手扶在梳妆台前，低声叹了口气。

尽力不去想那些令人生厌的回忆。因为愈去回想，记忆就愈鲜明。我自以为已经掌握方法，学会了怎么在那些讨厌的记忆将要翻上来的时候先一步放空大脑。

可做梦梦见，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对着积在排水槽里的头发凝视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

这回，我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该剪短这头微卷的头发了。

其实许久以前就有了剪发的打算。可那时要么提不起兴致，要么忙得抽不出时间。但这回不能再找借口，必须得去剪了。

『Haruka也要陪我一起烫发！肯定很适合你。』

我绝不是因为忘不了这句话，才从高中毕业以来一直留着同样发型的。事实上，在昨晚梦见之前，我都一直没想起来还有这回事。

绝不是没法做出改变，只是没想过要改变而已。

好像以前解开辫子后一样，我拿起梳子草草地梳几下头发，踩进那双米黄色的浅口鞋就出了家门。

之后也一如往常，在往车站去半路的便利店里，买了乌龙茶、沙拉与贝果。

“打扰了——。”

宣告午休开始的铃声刚刚止歇，紧接着就传来与保健室并不相称的活泼声音，皆上同学走了进来。几分钟后抵达的是保健委员。又过了一会儿，痛经难受，想找个地方躺躺的那位熟客也到了保健室。

今天上午有不少学生来过，所以午休时侯，我还坐在桌前统计着保健室的使用情况。

第四节课上到一半，来了个指尖烧伤的学生。套话问她这伤是怎么回事，还费了好大功夫。先问是不是在家政课上弄伤的，她一话不说。接着问该不会是抽烟烧到的吧，她就慌忙摇头否定。冰敷着烧伤的地方，两个人默默听着冰袋里冰块融化的声音，到保健室来后过去整整三十分钟她才开了口。说是在茶道部的活动室，烧热水时烫着的。

看看学生的脸，确实记得她是茶道部成员，可这时还在上课时间呢。逃课了？——听见我问，她就怯生生地点头。

本来身为教师，该好好训斥逃课的学生一顿的。但看着她战战兢兢缩头缩脑的样子，实在没能忍住笑出声来。别人上课，你溜去煮茶？我追问道，话里透着笑意。大约明白不会挨骂，她显然松了口气，害羞地笑了笑，说：老师有空也来尝尝呀。

随意聊了一段时间后，与学生的距离便拉近了不少。她甚至提议说，老师以后工作累了，不如午休时间来茶道部休息，还可以躺在榻榻米上午睡一会儿。非但如此，就连藏社团活动室备用钥匙的地方都一并透露了出来——说是放在脱鞋处旁的蚊香猪里面。（注：即蚊やり豚，日本一种放置蚊香的容器，常制作成猪的形状）

与学生闲聊偶尔便会有这样的收获，这时我总会心生错觉，好像相比其他教师，自己与学生远要来的亲近。就连自己早已告别高中时代的事实也被忘在脑后。学生们的笑声之中，一时鲜明闪现出十数年前的我们的模样，令人头晕目眩。

保健室里飘荡着便当的香味。填写着资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一边享用便当，一边高声说笑的皆上同学几人倏地收声了。我也暂且停笔，转身走过去拉开门。行了一礼走进房间来的，是冴木同学。

我当场愣住，笔都险些从手里滑了出去。

冴木同学一早来保健室，毫无铺垫说出那句“我可能喜欢老师”是昨天才发生的事。虽然心里悬着块石头，我却也明明白白地否定了她的感情。想着如果她能就此乖乖地收心就好，但事情似乎并不如愿。

她一手拿着便当盒，看看房间中央，坐在桌边的皆上同学几人，又看看我，之后静静地开口：

“请问，能在这里和各位一起吃午餐吗？”

措辞生硬得简直不像女高中生。

我自然不可能说不行。桌边的几人也面面相觑。

最先出声的仍然是皆上同学。

“没问题，这里还有空位呢。”

说着，她指指自己旁边的椅子，又微微扭头看向我。皆上同学的邻座，就是平日我吃东西时候坐的地方。这样安排确实妥当，我便轻轻点头。

冴木同学面无表情地走到皆上同学旁边，静静地拉开椅子坐下。位置背对着这边，我有些在意，就稍微观望了会儿情况。

“真稀奇啊，冴木同学竟然会来这里吃便当。啊，大家认识吗，这位是冴木同学。和我同班的。”

皆上同学开始介绍冴木同学，保健委员与保健室常客就含糊地向她打招呼。

我又转身面向办公桌，本想就这样一鼓作气填完资料，却刚好写到可以告一段落的地方。写完最后一行，犹豫了片刻该不该接着赶之后的工作，最后还是开始收拾桌面了。毕竟肚子饿了，总不能不吃午饭。

常坐的座位现在被冴木同学坐着，也不好刻意拉一张圆凳来凑到桌边，就干脆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便利店袋子，在办公桌上吃起来。桌边的几人围着冴木同学，聊得意外地火热。

“冴木同学是书道部的吧。我记得是部长？”

“直到去年都是。”

“话说，冴木同学拿过好多书道比赛的奖项呢！每次拿奖，我们班导老师都会在班会上表扬你。”

“说实话，被提出来夸还挺教人不好意思的。真希望老师别这样大费周章。”

动着筷子，冴木同学淡淡地说。

“不过，原来我们学校的书道部这么活跃啊。还是头一回听说拿过奖。”

听见保健委员满脸意外地小声说，皆上同学便咯咯地笑了。

“要不是班导老师，我也不知道还有书道比赛呢。”

“对吧，具体该怎么比赛？在哪开个会场，大家一起写字？”

“也有那种比赛，不过大部分只要将写好的作品寄过去就行了。”

“写的内容是指定的？”

“看情况。有指定字句的时候，也有自由选择的时候。”

冴木同学虽然语调冷淡，还是礼貌地回答了接二连三的问题。似乎并不介意午饭因此受了打扰。

“书道部成员很多吗？”

“十一人。”

“意外地多啊！……啊，不过相比拿的那么多奖，这点人数应该算少了吧？”

“不对不对，又不是咱们书道部人人都那么厉害。基本都是冴木同学在拿奖啦？”

皆上同学骄傲地挺胸，说得好像拿奖的是她。一旁的冴木同学默默吃着煎蛋，似乎并不感到害羞。

背对着其他人吃东西也不是滋味，我就侧身转向桌子，嚼着黄色甜椒的时候，皆上同学忽然转过来：

“老师也认识冴木同学？不是说记得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么？”

话头忽然丢过来，教我肩膀颤了一颤。藏住慌张，我像往常一样颔首：

“不过也就记得脸和社团了。常在比赛里拿奖倒是头一回知道呢。”

“厉害吧！我也参加个什么社团就好了！打比赛听着就很有趣。”

对吧，她天真地征求同意说，我只好轻轻点头。

“嗯，真厉害呢。”

闻言，冴木同学稍稍侧头向这边瞥了一眼。藏在眼镜后的视线，好像在质疑我刚才那句其实并非真心话，我便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眼，顺带着扯开话题：

“话说，之前拜托皆上同学的毕业生留言，你写了吗？”

大约刚往口中塞进一个小番茄，她齿间还能看见绿色的番茄蒂，却顾不得形象就很反感似的皱起眉头。

“之前不是说我不写吗。”

“上周，躺在这儿的床上说好要写的不是你？”

“借用一张床而已，还有条件也太过分了！”

桌下，皆上同学胡乱摆着腿。相较刚才，冴木同学反应大了些，直接扭头过来看向我。

“毕业生留言是什么？”

她径直注视着这边，教人有些发怵，我只好含混地伸手去拿水瓶，这才迟迟开始思考，冴木同学究竟为什么刻意来这里吃便当。

“就是保健室简报。每年到这个时候，都要找毕业生来写些留言。”

“不是说了不想写吗！就算教我来写也没人会读。还不如让松本同学写呢！”

皆上同学忽然插嘴抱怨道，不知为何保健委员和常客也附和了起来：

“听着不错啊！要是松本同学写留言，我也想看看。”

“我也好奇松本同学会写些什么……”

看来就连这两人也对长相漂亮的弓道部成员很是关心。

“嘴上这么说，你们这些家伙平时根本不会看保健周报吧。”

“所以才要打松本同学的招牌嘛。要让她来写留言，学妹们肯定抢着跑过来看。”

这么夸张？我仰头想了想。就算是弓道部前主将，一介学生真能有如此大的吸引力吗。单看照片，除了是个外表相对出众的女生，就看不出别的什么了。

看着三人忽然便开始松本同学、松本同学地起哄，我叹了口气。

在第三学期末尾向毕业生征集留言，是开始制作保健室简报以来每年的惯例。今年也想尽可能维持这项传统。但要去找一个几乎没来过保健室的学生，为几乎没有人读的保健简报写留言，实在有些太大动干戈了。

……不过，似乎也不至于完全没人会读。至少正坐在那边的冴木同学，好像就是个会一期不落地读下来的铁粉。

折起吃完的贝果包装袋，虽然不报多少希望，姑且还是向冴木同学问了问：

“冴木同学呢？你愿意写点留言吗？”

“啊，好像也不错呀！冴木同学字写得也漂亮。”

皆上同学应和道，似乎只要轮不到自己，教谁来写她都乐意。顺带一提，保健委员与常客则不待我开口就抢先拒绝了，一个说字丑，一个说受不了别人读自己写的东西。

不等冴木同学回答，我就先一步从抽屉里拿出留言纸递过去，求情似的望着她。冴木同学却毫不领情：

“抱歉。比起自己写，我还是更想读到别人的留言。”

所谓，读者有读者的立场吗。听了她的答复，另三人就越发起劲了——这下只好去拜托松本同学啦，老师！

随口应付着她们，我在脑海里搜索像会应下这项任务的学生。不久前常来保健室的学生，还有保健委员会成员的脸挨个浮现出来。

手托着脸颊倚在桌上神游，便感觉有视线注视着自己。瞥过去，冴木同学用格子花布裹起便当盒，正目不转睛盯着这边。

她看得那样热切，目光都像有了实体一般。我慌慌张张地抬头，她手拿着留言纸，轻轻开口：

“老师希望我写吗？”

“唉，冴木同学愿意吗？”

说着，下意识地凑上前去。她忽然陷入沉默，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

墨染般纯黑的眼睛径直注视着我，似乎没什么能瞒得过她。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我还是险些错开了视线。

“只要老师……”

别说是我，就连坐在她身旁的三人，若不屏气凝神恐怕都听不见这点细小的声音。可不待她说完，宣告午休时间结束的铃声就骤然响起，传进房间。同时，皆上同学站到冴木同学身后，两手抓着她的肩膀摇个不停：

“绝对不行！毕业留言已经决定要松本同学来写了！”

“就这么定啦，午休结束，大家各回各班吧。”

也不知是那与皆上同学的自来熟程度相差无几的亲切发挥了作用，还是真的那么期待读到松本同学的留言，平常稳重的保健委员这时一把拿起冴木同学的便当盒，扯着她就要往外走。冴木同学也跟着站起来，转眼就与三人一同离开了保健室。

所以，到头来还是没听见她正要说出的那句“只要”的后续内容。她那样压低声音，究竟想说什么呢。

下次见面时候，再向她问清楚也不错——但不知为何，我却一时打不起刨根问底的兴致。直到上课铃响起的这十分钟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在脑海里打转，教我理不出头绪来。

那日之后，冴木同学每天都会带上便当来保健室。

她没花多大功夫就与早到的三人混熟了——这样形容似乎也不大合适。只要没人把话头抛过来，冴木同学就鲜少主动开口，只像地藏石像似的沉默。故而与其说混熟，莫如说另外三人已经适应了身边坐着这样一个人，不再为她的在场而束手束脚。

我虽不至于因为多了她就喘不上气，还是难免有些不自在。毕竟她才对我说过“可能喜欢”，之后又一天不落地来保健室，实在令人揣度不出这行为背后的深意。虽说如此，她所做的也不过待在保健室里一声不吭地吃便当罢了。既不会向我投来什么意味深长的视线，也没有张口搭话的意思。好像来这儿，真的只是为了找个地方吃午饭而已。

偶尔受不了这样沉重凝固的空气，我也会向冴木同学搭话。

“冴木同学，现在愿意写毕业留言了吗？”

每被问到，她只会摇头说不，对之前那句“只要”的后续也只字不提。何况还来不及追问下去，另外三人就会全力打断我的话。到这种地步，已经不似单纯想要弓道部的松本同学来写留言，倒像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非阻拦我和冴木同学的对话不可。

不寻常的状况一直持续，弄得我也些许地不知所措。

原本与皆上同学几人围着桌子吃的午饭，这些天挪到了办公桌上解决。保健简报上每年惯例的毕业留言征集也陷入窘境，梦见加奈子的频率又越来越高，心底的忧郁自然与日俱增。

太阳西沉，我望着放学后的校庭，叹一口气。

外面已经暗沉一片，校庭上却似乎还留着些学生，在忙着社团活动。保健室亮着灯，窗户反射日光灯的光线，教人看不清窗外的模样。却能听见远处传来的人声，或吹奏乐团隐约的演奏。看来还有不少学生留在学校里。

站起来，拉上窗帘，再看一遍保健室今日的使用记录。

学校这种地方，真是一不留神就会冒出病人伤者来。划伤、摔伤、烧伤，头痛、反胃、鼻血。目光追随着自己写下的，那些横向略宽的圆润字迹，我确认着今天发生的事。这时，有人敲响了入口的门。

大约这就是今天最后的访客了，想着，将记录表放回办公桌上。打开门，冴木同学就站在了面前。

明明这几日天天都见到她，对上眼的瞬间我仍旧脊背一僵，险些往后连连退步，接着就开始为自己找借口：毕竟，像这样与冴木同学单独见面，还是那天早晨以来的头一回，会吓一跳也是没办法的。

她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地站在身前，忽然伸出左手。

“手指划伤了，能找些创可贴吗？”

冴木同学亮出来的左手食指上，正缓缓渗着鲜血。

没想到竟然是真有伤病意外来保健室的。我睁大了眼，同时又为这早已见惯的情况安下心来。马上教她在圆凳上坐下，把滚轮的发药车拉到手边。

“伤口举高过心脏，用力按住指根。怎么弄伤的，被美工刀划到了？”

从铝合金的发药车里拿出消毒液和脱脂棉，我问道。冴木同学点点头，照我说的抬手朝上，另一只手按住指根。

“社团活动。装裱的时候要用剪刀，不小心划到了。”

“不是美工刀，是剪刀？”

“有点暗，看不清手边。本来是想伸手去拿纸的。”

“真是的，为什么不小心点。看样子割得不浅，一定很疼吧。”

“很疼。”

冴木同学说，语气却平淡得不似有感觉到疼痛。我捧着她的手，用脱脂棉蘸点消毒液擦拭伤口。处理时候再怎么也该有些痛楚，她却纹丝不动。

目光落在她染上消毒液深色的手掌上，忽然有些好奇，就开口问道：

“装裱是指什么？”

“把写在半纸上的作品贴到厚些的纸上。”

“啊啊……像做挂轴一样？”

“差不多。想着要吸引新生的话，摆出些能拿得出手的作品会好一点。”

“所以今天就和书道部的大家一起赶工了吧。”

“不，只有我一个人。”

她稍微收手，镊子夹住的脱脂棉就从伤口上错开。感到奇怪的我偷看一眼她的表情，冴木同学视线落在伤口上，接着说了下去：

“一开始就和部员说好，大家各自装裱自己的作品。其他人都裱完回去了，我的作品要多些，直到刚刚才弄完。”

明白了前因后果，又继续为冴木同学处理伤口。虽然我对书道没什么了解，但她既然是比赛常客，能被选中展示的作品多几幅也不奇怪。将用过的脱脂棉丢进弯盘里，确认过伤口深度，便轻轻松开冴木同学的手。

“先别动，给你贴创可贴。”

冴木同学听话地抬着左手伸向这边。虽然称不上手指修长，她的手掌却很宽大。盯着自己映着日光灯灯光的左手，她一动不动，好像一座雕塑，教人怀疑是否还有鼻息。

“我要贴了哦？”

试着向她问话。冴木同学虽然应了声好，却不抬头看我。

伤口自食指第一关节起，斜着向外划开。我在上面贴上创可贴。

“这儿只能做应急处理。如果发现伤还不好甚至流脓了，记得赶快去医院。”

老师说得清楚吗，向至始至终注视着手掌的冴木同学问道。她终于动了动眼睛，透过眼镜望过来。

既非茶色，也不像焦茶色。冴木同学的瞳孔，仿佛素白陶盘中的浓墨一般纯黑。她只是注视着我，我便动弹不得，好像要被吸入那毫无杂质的纯粹黑暗里。面前的冴木同学眨眨眼睛：

“要刊上保健简报的毕业生留言，已经准备好了吗？”

泡沫在眼前倏地破裂一般，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向前探了探身，就往后挪了些距离，慢慢地摇头。还没准备好呢。

“冴木同学现在愿意写了吗？”

“不，我还是想尽量作读者。谢谢老师的好意。”

这几日间，类似的对话已经重复了许多次。也是，说着，我耸耸肩膀。冴木同学终于将一直抬在半空的左手放回了膝上。

“但，如果老师真的很困扰的话……要我写也可以。”

这回，却轮到我如何也无法从她的左手上移开视线了。

过去的对话又翻上心头。可以写——以前说完类似的话后，冴木同学接上了那句“只要”。大约正要提出什么交换条件。

她想说什么呢，我戒备地看过去。冴木同学仍旧面无表情，平静地说完：

“只要老师喜欢我的字。”

没想到后面跟着的竟然是这么句话，我眨了眨眼。还以为她会提出什么要求呢。

“说喜欢不喜欢……冴木同学以前是书道部部长，你来写，我自然没什么意见。”

“老师以前看过我的字吗？”

她当即追问，我却说不出话来。虽然没见过，不过写成什么样，其实都没关系吧。

本想随意搪塞过去，冴木同学看过来的眼神却意外地认真。这样的气氛里，如何也说不出那样轻慢的话，只好一言不发。见状，她忽然站起身来：

“既然这样，现在就去看看吧。”

看什么？不给提问的机会，冴木同学转身走到保健室门前，又回头：

“走吗，去社团活动室。”

语气坚决得不容置疑，她连我作何反应也不看就踏上了走廊。我唯有依她的话，起身离开。

四楼就是这所学校教学楼的顶楼，音乐教室、美术教室和书道室都在四楼。其中音乐教室在西栋，美术教室在中央栋，书道室在东栋。可要去东栋顶楼，必须从东栋的一楼向上爬楼梯。从西栋向上，再横向移动到东栋是决不允许的。因为校规就是这么规定的。

我们教职工也不明白这样规定有何意义，可既然规定如此，就唯有照做。我与冴木同学一同走出保健室，走到办公室所在的东栋，便开始上楼。

楼梯上错杂着冴木同学穿着室内鞋走动嚓嚓的声音，与我拖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响动。匆忙之间，穿着拖鞋就出了保健室。要是被其他职工看见，多半要被批评没个老师样。

“这所学校，班级安排在三楼的学生，似乎要比二楼的学生成绩好呢。”

走在前面的冴木同学忽然低语道，我含混地应和一声。

学校确实会按照入学考试结果与初中成绩，将学生划在二楼或三楼。高二升高三再分班时，文化社团或运动社团成员就算成绩平平，若能在比赛中留下记录或夺奖，也会被分到高层班级。不仅限于学习，各方面能力优秀的学生都将划入上方的楼层。

虽说如此，教师也不可能向学生直白地透露这种制度。我还在这儿就读时，大家都隐约认识到楼上班级的人要聪明些，却没人能一口咬定就是这么回事。因为没有教师会将此事公之于众。

我思索着该怎么绕过这个话题，可冴木同学似乎并非为了确认真假，才聊起这事的。反倒像是心中早已有了确信，便头也不回地说了下去：

“这所学校很有趣啊。不仅在称呼上将相连的教学楼分成三栋，还会强制学生在各栋间来回时，也要表现得仿佛楼栋各自独立一样。”

走完一段楼梯，上到二楼后，冴木同学的话语便向着走廊另一端吸引而去。继续上楼，在二三楼间的楼梯平台间，她的声音清晰地回荡：

“将学生划入上层下层的标准，似乎也并非仅限于成绩。还将擅长绘画或跑步之类的因素也纳入考量了。好像有谁凭着童心，在为我们分门别类。”

视线的斜上方，冴木同学束在后边的发梢正轻轻摇晃。她留着短发，大约不必这样勉强扎起来，也不会有多妨碍行动。

“图书室也不知道是为谁而建的。特地在独立于教学楼的位置划出那么大片空间，却几乎没有学生使用。还不如腾出些空间，在那边多安排几个学科教室。教学楼里空间规划得那样紧张，偏偏只有图书室修得不必要地宽敞。明明鲜少有人使用，却还在不断购置藏书。”

背对着我，走在前方的冴木同学，竟然不可思议地健谈。面对面时却又好像嫌说话麻烦似的，总是沉默地凝视着我。

终于上到四楼，她回过头来。

“望着望着，难免会想，也许那间图书室并为学生而设，而是为永远无法走出这所学校的某人建立的。”

“……某人？”

从同层的音乐教室，隐约传来合奏的乐声。是我没听过的曲子，一时间把握不住旋律。不同乐器之间没有配合，只像挂在玄关前的风铃，各自奏响的美丽音色重叠在一起。

眼镜后，冴木同学细细地眯起眼睛，压低声音，细不可闻地说：

“比如，栖身在这所学校中的魔女。”

走廊深处传来的乐声骤然止歇。仿佛和着她的声音陷入了沉默。

不知为何，走廊的阴影中好像投过来一道审视般的视线，教人脊背一凉。不顾畏畏缩缩的我，冴木同学径直往书道室走过去了。

不想被抛下，我慌慌张张跟在她后面。演奏声停下来，只是因为这支曲子刚好结束了而已，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动摇。心底有些焦躁，就连反驳冴木同学的话也带上了刺：

“怎么可能有什么魔女。”

“老师见过魔女吗？”

“没见过，所以才说没有。”

“没见过魔女，并不能证明魔女不存在啊。”

她平淡地说出无可指摘的话。我只能悻悻然地闭嘴，心中却还在嘀咕：

——可我就是知道。

我知道这所学校里没有什么魔女。因为十二年前，离开加奈子时，我都那样拼命地许愿了，她却自始至终没有给我回应。所以魔女绝不存在。

默默跟在冴木同学身后，走到了书道室门前。然而，挂着书道室门牌的那间教室却没有点灯，反倒是隔壁空教室里透出了点灯光。看来隔壁才是书道部的社团活动室。

走进活动室里，嗅到一阵墨汁的冷湿气味。小学的习字课上，也曾闻过这样的气味，教人有些怀念。堪堪要踏进房间里时，我停下了脚步。

活动室面积与普通的教室并不不同，只是没有课桌与座椅，取而代之四处挂着许多纸张。

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站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会儿。这才看出来房间两头牵了几根绳子，半纸是贴在厚些的命纸上，才在绳上挂起来的。

“……这是在风干吗？”

“嗯，浆糊干完之前，都要这样挂着。”

在近乎与人同高的长纸一旁停下来，冴木同学催促似的转身看我。紧密挂着的纸张几乎教人喘不过气来，看不见教室对侧。我蹑手蹑脚地走进房间里。

有好些作品一排一排地平行悬挂在那里，好像医院天台上晾晒的床单。走在其间的冴木同学放慢了脚步。

“往前就都是我写的了。”

听见，我停下来看了看。老实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眼前的作品贴在藏青色的厚纸上，做成挂轴模样。至于上面写着什么，却读不出来。

怎么看都是汉字，却又和常用汉字不大一样。与印刷的铅字也不同，显得略微圆润，令人没法断言好坏。倒和日本画一角印着的落款上的字体有些相似。

看不懂。这就是能在比赛中拿奖的字吗。如果用印刷体写些“朝阳无尽美”之类直白的句子，或许还能一眼辨别出水平来。

“……很厉害呢。”

结果只能这么说。事实上，就算指着这个教我写，我大约也写不出来。所以应该确实很厉害。

冴木同学不说话，继续往前走。我有些害怕她是不是对没法理解书法内容的我灰心了，可她的侧脸还是照旧地冷淡。

走了几步，这次终于看见了有些印象的字体。应该是行书吧。这幅的水准就算是我也能看明白。像老一辈人会在礼金簿上写的那种潦草字体。

“写得很好呀。老师没什么可说的。”

对着能在比赛里摘奖的学生说这种哄小孩似的词，还教我有些心虚，冴木同学果然仍旧一言不发，表情也没有变化。再往前走，字就越发潦草，几乎辨不出形状了。总之已经不是一句水准高低能够点评的程度。我暗自庆幸，还好在走到这儿之前把该夸的夸过了。不然除了反复念“好厉害”，就只能词穷。

又走了些距离，纸上跃动的文字忽然变得纤细。前几幅字迹都漆黑粗犷，似乎是用吸满了墨的笔写就的；这里便好像换成了细笔，只蘸些许的墨汁。纸也不再是纵幅，而是横幅。文字并非自上往下工整排布，而是散落纸上一般零落写着。其中还有平假名。

“……这是诗之类的吗？”

“百人一首。老师能看出来吗？”

我老实地摇头。这副也写得颇潦草，从里面捡几个平假名念出来就已经要费一番功夫了，读不出写的内容究竟是什么。

冴木同学站在近旁，平静地念出来：

“思如伊艾火欲燃，君不相知我不言。”（注：かくとだに、えやはいぶきのさしも草、さしもしらじな、もゆる思いを。此处引用崔艳伟译文）

“明明是日文，念出来却好像咒语一样呢。”

“——怎么也说不出。”

夹杂着吐息声的，冴木同学的声音。在女高中生中也显得些许低沉。侧头仰看过去，她没有望向眼前的作品，却注视着我：

“怎么也说不出焦灼的心绪。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思念竟然如此炙烈，仿佛燃烧伊吹山间的艾草一般。”

冴木同学平静念出的句子，并非她的心情。不过是眼前文字的意译而已。

即便如此，她仍始终没有从我身上移开目光。我唯有接受她的视线，也只能接受她的视线。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面对加奈子时，我也曾向她投以这样热切的目光吗。

这次却轮到我站在这里，站在曾经加奈子所在的位置。

沉默着仰视冴木同学。她缓缓挪开了视线，指尖推一推眼镜中梁，转过身去。

绕到挂在绳上的和歌的另一面，终于看见挂在窗边的最后一排作品，这才注意到原来房间窗户一直敞开着。冷风灌进室内，悬挂的纸张便一齐翻动。眼前跃动着素白的纸与墨黑的文字。

挂在窗边的是一枚大幅的作品，乍眼看有将近两张榻榻米宽。上面却只写着“风花”二字。

文字映入眼中的瞬间，好像有风在纸上掠过，从左下倏地扫向右上方。即便自窗户吹进来的风止歇，这错觉也不会消失，只要一眨眼，就有新生的风抚过纸上。是文字卷起了气流。仿佛下一秒，那两个字就会脱离纸面，飞舞而出。

我在那里呆立了片刻，动弹不得。

并非多么潦草的字体，笔画没有刻意张扬，也不像一鼓作气写下的那般字带飞白，看在眼中却仿佛无时不刻不在随风鼓动。

虽然不明白风花这个词的含义，可只要闭上眼，便从中浮现出樱花盛放，乘着风四散飞舞的画面。无数花瓣漫天飞舞。

“……是那种看着看着，就令人想要深呼吸的字呀。”

我不自觉地小声说。冴木同学伸出手去，碰了碰纸张一角。

“虽然只写了两个汉字，有时能传达的意蕴却不止于此。”

“嗯，如你所说。”

只看见风、花，寥寥两个字，樱花在风中摇曳的景象却仍迟迟停留在眼里。

“在最初，文字并不只是人们的交流手段，同时也是一种祈祷的方式。”

轻轻抚摸纸张边角，她说着陌生的话。停在白纸间“风花”二字上的目光向她挪过去，我抬头，看向冴木同学。

“在那个时代，书写文字是为了祈求神谕，书写这种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祭祀。文字中正寄托着这样不容小觑的力量。”

透过眼镜，冴木同学凝视着她写下的文字。目光追随笔迹，好像追忆她写下这道笔迹的瞬间的情景。视线时而跳跃。从纸面左下，一直看到纸面右上。

那是风抚过的方向。

“像这样望着文字，偶尔就能看见呼吸与流逝的时间。其中的思想和迷茫也清晰地映照出来。看别人的字迹也不例外。”

我丝毫不理解冴木同学口中的话。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一直沉默着。她这才看向了我。

她的左手食指上贴着创可贴。指尖离开纸面。

“但是，只有老师的字里什么都没有。”

冴木同学眼镜后的瞳孔还是那样漆黑，与构成风花两字的墨迹一般。她组织着话语，声音那样冷淡，教人察觉不出情感与温度：

“老师的字里，没有呼吸。”

我并不理解冴木同学话里的含义。

不理解。

明明不理解。

“没有时间在流动，也读不出一点感情。每个字里都好像尽力掩盖着什么。”

明明不理解，却又莫名地为之心跳加速。

她一动不动，看着怔在原地的我，似乎在细致观察表情的变化。

我说不出话来，背后渗出冷汗。

接着想起了自己的字——横向略宽，总被人说有些孩子气的圆润笔迹。

站在写着“风花”二字的大幅纸张前，冴木同学毫不犹豫地做出断言：

“那其实，不是老师的字吧？”

喉咙里挤出一点气声。看见她张开口似乎还要说些什么，我的心脏就猛地一紧。与将要想起讨厌的回忆时的生理反应一模一样。

并非预感，而是直觉。

终于承受不住，我背向冴木同学慌不迭地逃开了，拨开拦在眼前的纸张，好像溺水的人似的大喘着气跌跌撞撞跑上走廊。

自己也没想到竟然会这样动摇，还险些踩空了楼梯。即便如此仍旧竭力逃回了保健室，一把抓起提包和外套，踩进凉鞋，手忙脚乱地关好门窗。最后锁上门，匆匆朝着办公室走过去。

将钥匙还回架上，披上外套走出教学楼。到正门前草草地行了一礼就逃出了学校。昏暗的坡道上，赤红色的山茶花像追兵似的忽然闯进眼里。我埋头跑下了坡道。

搭上一如往常的电车，在家附近的便利店里买晚饭。烤鸡番茄三明治和鸡蛋粉丝汤——该买什么早就定好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走着夜路，不住地对自己说。

没关系，与往常一样，什么也不会改变。没关系。

回到家后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动作要快，否则一定会看见各种各样不愿看见的东西。就在这时，放在茶几上的台历忽然映到了眼里。视线不可避免地被拉扯过去，停留在台历间记着的，零碎的日程安排上。

紧绷的弦终于断掉，我膝盖一软就跪倒在地。

台历上，有宽而圆润的字迹。

那不是我的字。写在那里的，是加奈子的字。

与加奈子相遇前，我写着纤瘦的字体，常被人说笔迹老成——直到喜欢上加奈子。我曾经那样憧憬加奈子，那样地渴望成为加奈子。想与加奈子再亲近一些，于是，我开始模仿她的字迹。

我的字渐渐地横向宽阔起来。看见那些点画和笔划角度都与自己笔迹别无二致的字时，加奈子也不皱眉。她轻轻地笑了：

『就连这个，也一模一样呢。』

我们用着相同的笔盒，戴着相同的发卡。有相同的手帕，写着相同的笔迹。

我愈发认识到过去的自己对加奈子有多么偏执。她会在毕业时将这些尽数抛弃掉也情有可原。

不只是过去，现在的我也一定无法忘记加奈子。与她相同的笔迹时至今日也仍旧相同，我仍旧留着加奈子夸赞过的发型。

该烧热水了。盯着自己留在台历上的那些与加奈子如出一辙的笔迹，恍神间想到。必须烧热水，吃晚饭，然后去洗澡。

生活日复一日，鲜有变化。

没有变化，并非因为不愿做出改变。只是性格如此，想去改变，也没法做出改变。

所以闹钟不响两次就不会起床。夹在玛芬里的食材总是那几款。每天都看同样的电视频道。

所以我仍然留着加奈子夸过的发型，写与她相同的笔迹。

只为了隐瞒这点不愿改变的小小心愿，就将此外的一切也一并维持原状。

台历上，加奈子的字迹写明了今后的日程。

那是加奈子的字。唯有微笑着陪伴在我身边，那一瞬的加奈子才能写出的字。那是已经离开我的加奈子留下的笔迹。

『老师的字里，没有呼吸。』

呆坐在地板上，注视着台历。

该烧热水了，我想。就像往常一样。

同时，又想起了冴木同学写下的“风花”。

我想起只是凝望着，就令人想要深深吸气的，那副巨大的字。

第一卷 薄墨樱②

之所以将生活过得一成不变，究其原因，不过是不愿在其中某几个关节上做出改变罢了。可即便想明白这点，到了第二天也仍旧一如既往。手机闹铃在五点五十分响起，我则在六点整起床。

离开家门的时间，路上在便利店里买的午餐也与过去一样。搭上一如往常的一班电车，到学校大门前抽出手来行礼。在办公室拿到钥匙再去保健室。进了房间就脱下系带凉鞋，一只鞋尖与另一只鞋跟重叠着，放到办公桌下。这样摆放，鞋底容易踩脏另一只鞋的内垫——曾被皆上同学几人就此批评过，到头来也还是照老一套摆着。

换上拖鞋，拉开窗帘。今天是个阴天，天上白茫茫一片。

这般阴沉的天气已经持续了好几日，连带着我的脑袋也泛白似的恍惚茫然起来。昨晚没能睡好，大清早的就头痛不止。

想等待头痛消退，就在窗边站了会儿。陆续有学生走过正门。外套、书包与鞋只能穿学校规定的款式，围巾上的饰品则没有限制，大家各自装饰着喜欢的物件，所以唯独颈间打扮得十分花哨。

其中有人戴着枚尤其抢眼的粉色围巾。是皆上同学。

今天的皆上同学，头发扎在右侧，耳边绑着一枚红色的发带。真亏她每天都能想出来不重样的打扮。心底感到佩服的同时，又半是冷淡地替她感到担心：戴这么花哨的发带，她大约又要挨体育老师训了。

远远望着皆上同学穿过操场，面向窗户在办公桌前坐下，将桌上的日历挪到手边。日期更换，从周二变成周三。

日历摆回原来位置，接着拉开办公桌最上一层抽屉，拿出还在制作的保健简报——唯独左下角的毕业生留言一栏还是空白。

昨天，冴木同学似乎愿意答应写留言了。可想到要和她面对面谈这件事，我心情便有些沉重。我很害怕，害怕要和将我藏在心底的东西毫无保留指出来的她当面对质。

手写的保健简报上行行列列并排着我圆润的笔迹，恍神看着，就不由自主地想起加奈子。直到被冴木同学点出来，我都将自己模仿过她的笔迹这回事儿忘在脑后。

与其说没有意识到，莫如说这十几年间我都拼命撇开眼，刻意忽视这个事实，真亏冴木同学能一眼看出我的字是借来的东西。门外每贴出新一期保健简报时，她凝望着那上面的文字，心底究竟作何感想呢。

为什么，会对像我这样写着不属于自己的字的人，生出“可能喜欢”的想法呢。

手指轻轻抚过为贴上毕业留言而刻意留出来的空栏。

这样一想，再过一个月，冴木同学也要毕业了。明明早已知晓，我却好像事到如今才想起来有这回事，看着简报上的空白发了会儿呆。

将下第四节课的时候。

我整理着资料柜。将匆忙间胡乱塞进去的资料重新理好，确认有没有库存告罄的药物或用品。以前，上午多半是用来做文书工作的，今天却怎么也不想看见自己写的字，一上午都没拿起笔过。

全部理过一遍，伸懒腰的时候，从面向运动场的窗玻璃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振动似的低沉轰鸣让我浑身一震，回过头去。窗户却似乎没什么变化，玻璃上也没有裂痕。

困惑地看向窗外，操场中央有一群学生穿着外套，正在玩抛接球。似乎在上体育课。想着刚才的响动恐怕是她们弄出来的，正要看个仔细，就听见了咚咚的敲门声。

听声音，敲响的应该是保健室通向室外操场的那道铁门。一开门，屋外的寒风就灌了进来。站在门外的人物令我微微睁大了眼睛。穿着学校规定的蓝色半裤，套着藏青色外衣的，竟然是最近总在保健室聊天话题里出现的那位弓道部的松本同学。

虽然靠着对名簿和班级合照的印象认出了身份，这样从近处一看，才终于订正了此前对她认识的偏差。这恐怕不是“外表相对出众”能够形容的程度。应该说极为出众才对。若有人生来就是这副样貌，恐怕只能用奇迹来形容。

学妹会排着队去给她递情书也不奇怪啦，我心中暗自点头。松本同学站在离门稍稍远的位置，向我深深地低首：

“真抱歉，刚才抛接球的时候没扔准方向……没弄坏窗户吧？”

她没有上前，我就探出去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松本同学手里握着一个打垒球用的软球。

“没关系，用这个应该不至于砸坏窗玻璃。就是响了好大一声。”

她又低头说了声抱歉。我也重复一遍没关系，刚要站回屋里，就看见她左手紧握着右手中指。

“……手指怎么了吗？”

“这是……指甲留得有些长，刚刚折到了……”

“唉，掰到指甲了？”

我正要走出房间，松本同学就轻快地挥一挥手，好像在说没那么严重。

“没掰到，只是缺了一小块而已。……老师，保健室里有指甲剪吗？”

“当然有。”

“那就等下课，我再来借用一下吧。”

没问题。听见我一口答应，松本同学眼角缓和了些，说话声音也比刚刚要来的温和了：谢谢老师。说完，她就转身离开了。

松本同学护着手指，往校庭一角的饮水处走过去了。这样的人受欢迎也理所应当。望着她的背影，我心里有了打算：等松本同学来借指甲剪的时候，不如顺便拜托她来写保健简报的留言。这样一来，便没必要再麻烦冴木同学了，正好避开不得不与冴木同学一对一交谈的情况。

这确实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可不知为何，我却没法马上拿定主意——这样轻而易举就放弃掉与冴木同学谈话的机会，真的好吗？纠结了片刻，反而越想越心虚了。

总之先等松本同学过来，再问问她吧。把烦心事抛在脑后，我转过身去，看见的景象却令我哑然失声：

保健室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把圆椅拉到办公桌边坐下，侧脸对着我。难道是趁我和松本同学说话时溜进来的？那未免也太神不知鬼不觉。

我关上身后的门。坐着的那个学生就轻快地转过椅子，面向这边。

黑发在耳下齐整地剪短，脸颊白皙，眼睛格外地大。那是一双教人见过便忘不掉的漆黑眼瞳。

“打扰了，老师。”

她说，淡淡樱色的唇间含着笑意。

想说些什么，却挤不出话来。我有自信能将全校学生的脸和名字对上号，却怎么也想不出眼前这个学生叫什么——非但不知道名字，更是见都没见过这张脸。

慌张之间，我将坐在椅子上的人物打量了个遍。

虽然相貌陌生，但她确实穿着我们学校的校服。胸前戴着樱花标记的校徽，脚下穿的也是学校规定的白袜与室内鞋。

——怎么看都不像校外人士。难道是自诩全校学生没一个认不出来的我，真的记漏了谁吗？

定一定神，先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和她面对面：

“抱歉啊，没注意到你进来。……有什么事吗？”

问着，再审视一遍对面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受伤。既然还隐约笑着，应该也不是情绪上有什么问题。或许和皆上同学一样，是来保健室打发时间的？

闻言，眼前的学生愈发扬起嘴角：

“书道部的冴木同学，可是真心喜欢老师的哦。”

她单刀直入，开口就是这样有冲击力的一句话，接着就不愿再多说一句。

一时忘了否定，我只能呆滞地注视着她。数秒之后终于理解了她的意思，接着便皱起眉头：被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把握了自己的秘密，令人无比地不快。

“……冴木同学和你说的？”

我强装镇定地问道，对方就耸肩又摇头：

“当然不是。她可没有那么轻薄。”

那又是从哪儿听说的？想要追问，但真问出口就和承认了没什么区别。感觉不好草率开口，我只能闭上嘴。对方反而得寸进尺，手肘支在膝上就靠了过来：

“对冴木同学的感情，老师是怎么想的？开心吗？或者单纯觉得麻烦？就因为你们在同一所学校里，是师生关系？就因为你们是同性？”

她问完，不等我回答就抛来下一个问题。似乎很享受我一脸困惑的样子，歪歪头仰看着这边：

“听说老师能把所有学生的脸和名字对上号，真的？”

我大吃一惊。难道她看出来我认不出她了吗。感觉有些心慌，我握紧了座椅扶手。她笑意愈发盛了。

“不知道我的名字也理所应当。”

“……你不是这座学校的学生？”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用‘学生’来形容是否合适。但我确实从很久前起就栖身于此。”

栖身——听见这个词，我不由得皱起眉头。

指的总不能是一介学生在学校投宿，不然早就在教职工间传开了。但类似的传说，我确实从学生口中听到过。她们压低声音，在学校的四处留下传言——关于栖身这所学校中的某种存在。

见我似乎陷入了沉思，她就轻轻睁大那双漆黑潋滟的眼睛。

“没听说过么，栖身在这所学校里的魔女的传说？”

——代岛女子学园之中，有魔女栖身。

不只是如今的在校生，就连我那一届学生之间也流传过这样的传闻。

“……意思是你就是魔女？”

这话已经超脱令人诧异的程度，教我不知何以为应。自称魔女的学生却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颇大方地用力点点头。

感觉实在太蠢，连配合着笑几声的力气都没有了。要换作平常，我或许还能有陪学生开玩笑的余力。但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失眠的后遗症，现在只觉得莫名地疲倦。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所以，魔女来保健室做什么？”

“与其说来保健室，不如说是来找老师你的。既然听说过魔女的传说，那魔女能实现任意一个愿望的事，当然也——”

“当然知道。但不是说，魔女只为这所学校的学生实现愿望么？”

我打断她的话，尖锐地问道。焦躁令皮肤一阵紧张，近乎刺痛。

因为绝不可能有什么魔女。

背向加奈子的那一瞬间，我都那样尽力许愿了，魔女也没有现身。所以魔女绝对不存在。

“不仅是在校生。就算已经毕业，曾是这所学校学生的事实也不会改变。”

或许感觉到我话里带刺，她声音柔和了些许。

我抿紧嘴。我并没有刻意隐瞒自己是这所学校毕业生的事,就算有学生知道也不奇怪。但除了关系最好的那几人，我再没将这件事告诉过别的学生。怎么也想不明白第一次见面的她是怎么打听出来的。

不过只要想查，总归能找到方法吧。不想再纠结这点，我转而看向窗外。

“麻烦你大费周章跑这趟了，但我确实没什么好许愿的。”

“就没有些想解决的麻烦事？”

“不是说没有吗！”

我盯着窗户外边一口回绝。

对我说了“可能喜欢”之后，冴木同学并没有来补上一句“真的喜欢”。虽然也没有咬定“不喜欢”，但只要继续暧昧着不给出确切答案，毕业之后，她总有一天会忘掉这份感情吧。

现在，只要我不给她回应，就不会徒增烦恼。

“冴木同学是喜欢老师的呀？”

魔女开口说，语气轻松得好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我又不自觉地皱眉了，看回眼前，对方正如刚才的我一样望着窗外。

“可能喜欢——她说。但那只是想为你留些回旋余地才那样说的，因为她不想给老师你添麻烦。不觉得很了不起吗？”

她仰头看着天空，悠闲地说。我却感觉脊背一凉：

她究竟是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冴木同学对我说的那句“可能喜欢”？那时还是清早，保健室里应该只有我和冴木同学两人才对呀。

承认她是魔女自然能解答一切问题。但最先想到的果然还是偷听，让人一阵恶寒。

“思如伊艾——”

我险些从椅子上蹦起来。她手倚在膝上，托着脸颊缓缓念道：

“——思如伊艾火欲燃，君不相知我不言。”

似曾相识的句子教我僵在原地。这句和歌，分明就是昨天冴木同学念出来的那首和歌。

“多么热烈的情书呀。有人如此焦灼地思慕着你，你却不知道——或者只是佯装不知道。她却无法将心意说出来。说不出口，因为不愿教你为难。”

“……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时候，书道部的活动室里，应该只有我和冴木同学才对。

确切的恐惧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她仍旧看着窗外，只眯起眼瞥向这边：

“该说这就是魔女的工作吧。”

“怎么可能……”

就连我自己也明白这反驳有多么无力。

头忽然又开始抽痛。好像自外部倾轧过脑袋似的钝痛隔三岔五便冒出来，从早上起就一直没有好转。早知道会这样难受，真该找个时间小睡一会儿的。思考也被头痛打断，教人心乱如麻。

“……别扯了。这要是玩笑，未免也太恶劣。”

靠在椅背上，按压着眼角，竭尽全力也只能挤出这么一句抱怨。但似乎就连现在状况也正合了对方的心意：

“就当是我在开玩笑吧，那冴木同学又该怎么办呢？”

“那是她误会了。”

“明明写了那么孤注一掷的情书？”

“就是误会。她只是暂时没能想通而已。在这种封闭的地方待了三年，一时没法正视外面的世界，才会将心思全贯注到身边人身上。等她毕业，不多久就会忘记的。”

“难道你就忘记了吗？”

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抬起头，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椅子。

“冴木同学一定和你一样，永远也忘不了吧。”

把僵直的身体拧向左边。自称魔女的那个学生不知何时离开座位，站到我左侧。她屈身在我耳畔低语，说完又直起身子，低低地笑了。

“当然，就算无法遗忘过去，也能正常地继续日常生活。”

不是么？她反问道，我却无法诚实地点头表示同意。

就算忘不掉，也可以活下去。因为这点过去尚未重大到值得为之赴死的程度。

只是生活着，遗憾却还始终积压在心里，最后将日常整个吞没。不知不觉间，一举一动都束缚在过去里。

就像我始终不愿剪发那样。就像我拼死保留着不属于自己的笔迹那样。仿佛文字停止了呼吸，迎来日常的人也不得不屏息凝神，掐灭念想继续生活。

总有一天，冴木同学也会变成那样的人吗。

好像她指摘我的文字里“没有呼吸”一样，总有一天，也会有谁留意到她压抑在心底的思绪吗。

“——魔女真的，什么愿望都能实现？”

回过神来，我已经直直仰视着自称魔女的学生，双手搭在扶手上开口发问。

站在我身边的她笑了——魔女笑着，静静地点头。

“既然……既然这样，就把冴木同学喜欢我的想法抹消掉。”

我知道自己口中的话有多么荒诞无稽。

魔女却没有嘲笑那样的我，她又一次，缓缓地，深深地点头：

“只要消除记忆就可以了吧。”

她说，好像这在她易如反掌。

虽然愿望是自己提的，但她是不是真能办到这种事，我心里却还没底。大约注意到我眼里的疑虑，魔女从校服口袋里拿出一个扁平形状的铝罐来。

她打开手里小小的圆罐。铝罐里装着橄榄球形状的，蜂蜜色的椭圆药片。

“如果我说只要服下这个就能删除记忆，你会信么？”

魔女隐约笑着，倒出药片的同时问道。我干脆地摇摇头。她似乎并不介意，反倒笑得越发开心了：“我想也是。”

“既然这样，还是亲身体验一次要来得快些吧。”

说着，魔女将药递给我。药片外似乎裹着一层明胶，触感有些弹性。

“喝下去。”

俯瞰着我，魔女说。

要把非但不报上名字，反而标榜自己是魔女的学生递来的药片放进嘴里，难免还会有些抵触。“里面没毒。”好像看出了我脸上的忧郁，她轻快地补充道。

只迟疑了一瞬，我就将手中的药片扔进嘴里咽了下去。从相信眼前的学生是魔女的那一刻起，今天的我便变得不大对劲了。

没有喝水，勉强将药片吞咽下去。我抬头看向魔女，她很满足似的颔首，接着发问：

“老师，今天是周几？”

对毫无来由的提问呆滞了片刻，我马上回答是周三。今早转过积木日历，看见“三”字的记忆尚且清晰。

不对。魔女眯起眼。

“今天是周四呀，老师。”

你记错了吧，说着，我转身过去指向日历，下一秒就陷入沉默。

日历上星期的部分，分明变成了“四”。

“就在刚才，老师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消失了。”

好像朗读着童话的最后一节，魔女夸张地摊开双手，抑扬顿挫地念道。

另一边，我却紧盯着眼前的日历动弹不得。

我记得清清楚楚，几小时前，自己分明把正方体的积木日历从“二”的一面转向了“三”。就连那一刻的触感都还清晰地留在指尖。

“只要能让冴木同学喝下这个药，老师的愿望就算实现了。”

魔女的轻声细语把我拉回现实。回过头去，她食指与拇指间挟着一枚刚才递给我的那种药片，举到与脸部同高的位置。

“她将忘记一切。她会失去与老师相关的所有记忆。忘记自己与老师的对话，忘记此前读过的保健简报的内容，就连自己为什么会写下那首和歌也一并遗忘。冴木同学会忘记所有这些过去。”

所有——我重复一遍，魔女便再度点头。

“可老师呢，你真的希望冴木同学忘掉自己吗？不会后悔，想要她将一切又回忆起来？就算她再不会向你投来那样特别的目光也无所谓？你果真希望事情这样结尾？你能断言自己绝不会后悔吗？”

她不断地追问。短暂的沉默之后，我果决地点点头。

“我希望她忘了我。绝不会后悔。”

魔女笑了。伸手，她催促道。我伸出右手，掌心接住那枚药片。

蜂蜜色的药片映着窗户投进来的阳光，闪闪发亮。我恍神凝视着那里时，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过去。我愕然地抬起头，便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上了额间。

额头被人亲吻的实感，与签订契约必须用吻作证明的回想一齐冒了出来，分不清孰先孰后。

俯视着呆然睁大眼睛的我，魔女猫咪似的眯起眼：

“这样就算契约成立了，老师。”

她松开我的手腕，照旧笑着转过身去。之后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走过房间，离开了保健室。

房间忽然回到最初的宁静。保健室里魔女的气息转眼就荡然无存，学校的铃声掐准时机般地响起。已是午休时间。

不多久，学生们的嘈杂喧闹就溢满了整栋教学楼。我好不容易在这喧哗声里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片，不住地眨眼。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像是被谁捉弄了。魔女尚在眼前时，室内凝重的气氛为她的每句话都添了些不容置疑的说服力，可等到魔女离开再试着去回想，便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白日梦或者一场玩笑。

我对着那药片看了一会儿，姑且先把它放进抽屉中的药盒里。之后又重新打量一遍日历，歪了歪头。

周四。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早上，我确实转了日历，确认过是周三的。

想不明白，又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提包，找出手机确认日期：真的是周四。

怎么也找不到自己将日历从周三转成周四的记忆，教我心底有些不舒服。正盯着手机时，就有人从外边猛地推开了保健室房门。

“打扰了——。啊，今天老师这么早就要开始午餐了？”

声音的主人是皆上同学。紧接着保健委员与保健室常客也走进来。

我反反复复地对比着日历与手机，她们则自顾自地摊开便当，一如往常地聊起天来。

听着身后有说有笑的声音，指尖习惯性地贴在唇边，陷入沉思的时候，外面又有人敲响了保健室门。

冴木同学吗，我僵硬地抬起头。她已经连着好几天午休都来保健室吃便当了，却仍旧会规规矩矩地先敲门再走进来。

然而，房门打开时，站在门外的却不是冴木同学。

而是松本同学。

见到她突然现身，吃着便当的三人便遽然陷入死寂。甚至惊讶得忘了要动筷子。

我却相反，看清来人是她，反而猛然松了口气。

说起来，之前确实和松本同学约好，要她第四节课下后来借指甲剪。这事不久之前才发生，不可能记错，所以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应该还好好待在我脑子里。

我站起来，从架上翻出指甲剪，走向松本同学。竟然只因为记错星期就吓得以为自己少了一日份记忆，未免太让人看不下去。

“麻烦你过来了。指甲剪用这个就行。”

我把指甲剪递给站在门口往里看的松本同学，她却没有接下来，反而不解地看向我：

“谢谢老师，已经不用了。”

“唉，但是刚刚……”

我看向她应该折了一块指甲的右手，她手里却握着一张A4纸。还没想明白那是什么，松本同学就将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纸。纸上画着细小的边框，框里写着不知道什么文字。草草地扫一遍，我就瞪大了眼睛。这怎么看都是毕业生为在校生写的留言。

这回又轮到我不解地看向松本同学了，目光落在她端正的脸上。松本同学静静地开口：

“这是老师之前拜托说要放上保健简报的留言。”

我哑然失声时，身后传来一阵欢呼：

“老师好厉害！竟然真的拿到松本同学的毕业留言了！”

皆上同学最先欢叫出声。我回过头去，保健委员和保健室常客也兴奋地凑了上来。她们好像将我和松本同学的对话全听了进去。

“老师该不会刻意跑了一趟，去请松本同学写留言了吧？”

皆上同学问道，我死命地摇头。我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去请她写过什么留言。更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给过松本同学写留言用的A4纸。

脑子里还一团糟，我勉强地笑笑：

“我……我是刚才拜托松本同学写留言的吗？啊，但你才刚下体育课吧，明明还要换衣服，竟然这么快就写好了……”

硬要说的话，只可能是自己之前随口向她提起了留言的事。我想一出算一出地挤出话来。嗯？——桌边的保健委员有些困惑地出声。松本同学也朝那边瞥一眼，接着满脸不解地看着我。

“第四节不是化学吗……”

刹那间，我好像挨了电击似的浑身一悚。不经意就严厉地拔高了声调：

“骗人！你刚才还穿着运动服……！”

“老师怎么了。我们班只有周三的第四节是体育呀。是不是和昨天记岔啦？”

桌边的保健委员打断了我。她与松本同学同班。有她附和，松本同学的话顿时变得不容置疑起来。

“……今天第四节课真的不是体育？”

我交互地看看松本同学与保健委员，两人都毫不犹豫地点头。尤其是保健委员，她满脸坦然，反倒感觉很莫名其妙似的打量起了我。

目光扫过保健室里所有人的脸。她们全都一脸困惑。该觉得莫名其妙的应该是我吧。

头部深处阵阵发痛。刚抬起手要揉揉太阳穴，我的视线突然停在了某处——死死盯着皆上同学束在右边的头发。

“皆上同学，你早上戴的是现在这个发圈吗……？”

今早，我看见了皆上同学走进校庭的画面。她戴着比其他学生要花哨不少的粉色围巾，发间别着一枚色彩惹眼的鲜红色发带。

可为什么此时此刻，眼前的皆上同学，戴着的却是有蓝色串珠装饰的发圈呢。

我没来由的问题让她更加疑惑了，皆上同学摸一摸从肩边垂到胸前的发束：

“嗯，今天从早上起就一直戴着这个……。话说，上个学而已，又不至于随身带好几个发圈。我早上在家里戴上之后就没换过了呀……”

等一下，我嘶哑地喊道。

等一下——那我今早看见的又是怎么回事？这个远看一点也不显眼的蓝色发圈，怎么可能看错成那样颜色鲜红的发带？

又或者，皆上同学戴那枚发带来上学，其实是昨天的事吗——。

抬起手指按着额头，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松本同学虽然显得有些担心，却没多说，行过礼就离开了保健室。另外三人瞄着这边的状况，重新开始午餐。我抿紧嘴唇，绞尽最后一点力气坐到椅子上。似乎只要开口说一个字，声音的震动就会传进疼痛不止的脑袋里，教我当场昏过去。

“……老师脸色好差，感觉不大舒服吗？”

过了会儿，皆上同学畏畏缩缩地向我搭话。

教师反过来让学生操心是要闹什么呀，心底骂自己一句，我勉强露出笑容：只是没睡好而已。闻言，皆上同学几人就面面相觑，玩笑似的笑着说：

“那要不要再去茶道部睡会儿？待在有榻榻米的地方，心情可能会好些吧。”

“……再去？”

“老师昨天不就去了吗？第五节课上课的时候。”

我轻轻眨眼，就连这点振动也让大脑深处阵阵发麻。

“你说昨天……可我从来没去过茶道部呀……”

三人又相互看看，接着转头朝向这边一齐开口：

“但你昨天明明就在那儿嘛。”

“我们还和你搭话了。”

“翘一会儿班而已，我们又不会打小报告。”

“你忘了你还叫我们赶紧回去上课吗？”

三人七嘴八舌地说，让人听得稀里糊涂的。意思是第五节课上课的时候，她们三个翘课，往茶道部那边去了？还在那里见到了我？

“真的没认错人吗……？”

我左思右想，只能得出这个最有可能的答案。不知为何三人齐刷刷低头看地板，肩膀抖个不停地强忍着笑：

“还聊了几句呢。”

“没必要现在装傻吧？”

“怎么可能认错嘛，对吧？”

她们好像确信我昨天一度在茶道部休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段记忆。我昨天应该没出过保健室呀。那为什么。

『就在刚才，老师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记忆消失了。』

魔女的话忽然在耳里复苏。

我全身寒毛直竖。怎么可能，想干笑几声，脸颊却整个僵住，想笑也笑不出来。

皆上同学早晨戴的红色发带，到中午就变成了蓝色的发圈。

声称在我从未去过的茶道部见到了我的三人。

还有手中这张，理当从未委托与松本同学的毕业留言。

只靠一枚药片，怎么可能消除人的记忆呢——方才的确信转瞬就变得摇摇欲坠。

阖上眼睑，魔女那柔和的微笑便在眼底浮现。

之后，混乱也仍在持续。

我想尽办法证明自己记忆中的昨天就是现实的昨天，却无不碰壁。胡乱翻了翻办公桌，抽了好几份文件来看。如果真少了昨天的记忆，其中理当会有些文件，是我不记得自己填过的，却怎么也找不到没印象的资料。同时又不敢一口断言“我的确填过这份材料”。

这些文章确实有些眼熟，但却记不清楚究竟是哪天写下的。昨天以前写的文章全都大同小异，没法让我安下心来。

我还试着去东栋角落的茶道部活动室看了看，但如何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自己来过这间距保健室十万八千里的教室。脱鞋处旁放着一个蚊香猪，往里面瞧瞧，竟然真找到了活动室的钥匙。这下就算并非社团成员，只要想，也完全有机会溜进活动室里。虽不至于因此相信皆上同学几人的说辞，我心里的不安却越发加剧了。

以为回家之后也许能找到什么线索，结果仍旧毫无进展。

试着回忆昨天的食物也是白费功夫。因为每天吃的都是一套东西。光看留在家里的食材也理不出头绪。剩几片火腿剩多少生菜哪能记得那么清楚。每天的收据都扔在便利店里了，晚上也不看电视，回忆不起有什么节目。在家里看过的杂志也只是随手翻一翻，不会在里面夹上书签。

要说有什么，就是注意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与早上穿的是同一件，但光凭这也没法说服自己。好巧不巧今天穿的偏偏是毛线连衣裙，不排除觉得只穿一天就送去洗衣店太浪费，就连着穿了两天的可能。

内衣全是黑色的。即便设计上多少有些差别，但硬要追问，也没自信自己现在身上这套与早上穿的就是同一套。

这时才发自内心后悔自己为什么执拗地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现在唯有呆坐在毫无变化的房间中央一个劲儿地头疼。

这些状况里唯一能教人松口气的，就是那天冴木同学没来保健室。如果来了，真不知道脑子一团糟的我会对她说出什么话来。

但另一方面，却也在纠结她究竟为什么没过来。

因为昨天我连滚带爬地逃出书道部活动室，让她觉得不大好再和我见面了吗。还是说想到自己向着我念了那样的和歌，才忽然不好意思见我了？

无论如何，昨天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事……想到这里，我又停止了思考。

我以为的昨天搞不好是前天，或许冴木同学昨天也照常来见了我，只是我少了这部分记忆罢了。

自称魔女的学生现身后数日，冴木同学都没再来保健室。

这之间，我如何也没法就那消失的二十四小时得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非但如此，随着时间流逝，反倒越发分不清那天与其前一天的区别了。

保健室办公桌抽屉里的药盒越发教人在意起来。魔女给我的药就放在里面。

如果冴木同学又来保健室，该让她喝下这来由可疑的药片吗。但在这之前，她究竟会不会再来保健室都还没个定数。

也许直到毕业，她都不会与我再见一面。也许等到恋情冷却，她又会再来拜访。无论如何，当冴木同学不来保健室已有三天时间，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等待她的到来。

所以第五天放学后，冴木同学走进保健室时，我才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一个久违的晴天，放学后，一如既往礼貌地敲过门，冴木同学推开了保健室房门。第六节课刚下不久，校庭浸染了晚霞的颜色。

我正巧写完今年最后一份保健简报。回过头看见她，就细微地眯起眼睛：

欢迎。我试着开口。隔着镜片，冴木同学紧紧注视着我，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办公桌边。我拉来椅子，她就乖巧地坐下。

“刚好写完保健简报呢。你想看吗？”

对书道部活动室的事绝口不提，我转而问道。冴木同学无言地点点头，伸出手。右手食指上，已经不再贴着创可贴了。

趁她读保健简报的时候，我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药盒来。

我并非全盘相信自己失去了一天的记忆，只是没法断言自己什么都没有忘记而已。虽说如此，如果这个药真的能够消除冴木同学对我的记忆，我以为试试也无妨。

视线从专注读着文字的她的脸上，移向手里的药盒。

忘不了加奈子，便将生活过得分不清昨日今日般地空虚。我不过是希望冴木同学不要再重蹈覆辙，只为着已经成为过去的我，就度过枯燥无味的时光。

若事情真变成那样，冴木同学的文字或许也将失去呼吸。我只是觉得很可惜而已——想到可能再见不到活动室里那幅“风花”一样，蕴含着那样悠远深沉的叹息的文字。

手指抚摩着塑料药盒，我回想起“风花”二字，眼底便闪过樱花飞舞的景象。

“……老师的字还是没有呼吸呢，和以前一样。”

身前的冴木同学喃喃低语道。不像上次那样慌张，我承认了事实。你说的没错。

“以前，有个喜欢的女生。那就是她的字。”

若无其事地说着，我看回冴木同学。她抬起头，似乎并不惊讶，往回收了收下颌，仍旧面无表情。好像自一开始就猜中了。

望着冴木同学漆黑的眼瞳，便忽然想到：

直到现在，我也对加奈子念念不忘吗。

“……之前说的，可能喜欢我的那种暧昧的感觉，现在消失了吗？”

我问道，心里还在思考。如果我仍旧喜欢加奈子，为什么在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想起她来呢。至少就职以来直到今日，加奈子都鲜少在脑海里出现。

经历毫不留情的背叛的绝望，与仍旧思念着加奈子的不舍。这样的感情当真能用倾慕来形容吗。

思考渐渐走偏。好像若不去作思考，就会有未曾留意的感情从未曾留意的地方涌出来，让人一阵心颤。

冴木同学不改冷淡的表情，格外清晰地说：

“没有消失。但已经不再暧昧了。不用加上可能，我确实喜欢老师。”

并非没有料想过她的回答。

那为什么，会感觉心脏在胸口跳得这样剧烈呢。

虽然没想到自己反应会如此激烈，还是强装镇定不想她看出来，就故作讶异地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能说清楚，自己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么？”

冴木同学仍旧直视着我，思索着什么似的蹙起眉头。

“……但硬要说为什么的话，感觉都会是事后附会上去的。”

“什么意思？”

“我只是觉得喜欢老师你而已，至于理由，似乎都是事后为了说服自己而找的借口。”

只是觉得喜欢而已,冴木同学说得那样简单。说得就像喜欢不需要明确的理由一样。

动摇的我试着去回想喜欢上加奈子的理由。因为加奈子总是笑着，笑得那样无忧无虑，让人心生憧憬。可若要说这就是喜欢的理由，却又觉得并非如此。

意识到时就已经无可挽回了——唯有这样说。

“但，总有什么契机吧。”

继续追问道。冴木同学的视线便落在手中的保健简报上。

“……最初仅仅是在意老师的字而已。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就想，怎么会有这样看不出笔意的人呢。就像美术课上大家写的艺术字体，简直不像文字。文字里或多或少，都有要向人传达什么的意愿，老师的字里却找不到。”

她一口气说完，又注视着我：

“若说那是死去的人写下的字，或许我都不会怀疑。”

我不自觉沙哑地笑了笑。

她这看似奇怪的话也许正中靶心。我过去喜欢的加奈子，在毕业典礼当天就自我眼中消失了。与死去也没什么区别。

等我的笑声止歇，冴木同学继续说下去：

“我很好奇，究竟什么人能写出这样的字。满门心思想象了好久，过了一段时间，就没法从老师身上移开目光了。直到最近，才终于和老师说上话。”

“聊了之后呢，和想象的相比如何？”

“完全不一样。比我想象中还要常常微笑，而且健谈，对什么都装作很亲切的样子，其实对什么都选择拒绝。”

“这是在说我坏话吧。”

“但是，就因为这些，我才喜欢上了老师。”

如果能当作说笑听进去就好了，我试着面带微笑，可到最后，笑容也剥落下来。冴木同学的目光总是那样认真，不容许一点暧昧。

“……我听不大明白呢。”

“因为都是借口。其实没有什么理由。”

只是觉得喜欢而已。没有理由。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看着按在桌面药盒上，自己的指尖。总是偷懒不涂护手霜，指甲根附近有了倒刺。伤恢复得不如过去那样快，留着一点淡茶色的疵痕。我想，我的手，渐渐变得像母亲的手了。

“冴木同学，我已经三十岁了。”

她轻轻点头，似乎并不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换成高中时的我，大约也无法想象三十岁的女性会站在如何的立场，作出怎样的思考吧。就算勉强解释，若她不到同样的年龄，恐怕也不能全盘理解。即便这样，我仍旧尽力说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已经不再年轻到，以为今后能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起走下去。”

冴木同学要说什么，又被我打断。

“而且，还不能说已经完全放弃结婚生子这样相对平凡的幸福。”

视野一角，能看见冴木同学浅浅开口，却一言不发地听着我说的话。

三十岁。

已经不再年轻到以为一切终将如愿，却也没有老成到能抛弃所有不舍。

终于拿起无意义地抚摩了许久的那个药盒，从里面取出一枚蜂蜜色的药片放在手中。

“冴木同学，喝了这个药吧。”

把药片递过去。她露出讶然的神情，难免地有些迟疑，没有立刻接下来。我苦笑着保证说没关系：

“和营养剂差不多。里面没毒。”

“……还以为老师想和我殉情呢。”

她终于接过，映着夕阳打量手里的药片。日光落在蜂蜜色的药片上，反射出柔和的光辉。

“喝了会怎么样？”

“说是能忘掉我。”

冴木同学表情里的怀疑越发明显。

“忘掉什么哪是这么简单的……”

“既然这样，喝下去试试也无所谓。”

我说得尽可能轻佻。冴木同学看看手里的药，又看看我，仿佛在思考我的话究竟有什么含义，最后还是放弃了似的缓缓叹一口气。

“……老师是无论怎样，都希望我忘记你吗。”

她轻轻晃了晃手里那枚橄榄球形状的药片。我想立刻做出回答，话却一时堵住在胸口。之后又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轻松地点头：

“拦住将走错路的学生，也是教师的责任吧？”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老师也不愿意说真心话呀。”

她这么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好像总在搪塞冴木同学提出的话题，从没有正面回应过她。

我正要开口，冴木同学就一口服下了手里的药片。

与讶异有些相似的感情涌了出来，将要说出口的话也云消雾散。我还以为她会果断地回绝，说才不需要这种东西呢。

冴木同学的喉咙动了动。又面朝前方，投向我的目光没有变化。笔直注视着我，墨黑的眼里仍旧那样平静。

她已经忘了吗。只这么一瞬间，真的能忘掉吗。但至少我就是在喝了药的下一瞬便弄不清当天是周几了。

“……直到毕业，都不许再和我说话了。”

如果她真的忘掉了与我相关的一切，最好此后不要再有新的交集。好像反刍着我的话，椅子上的冴木同学慢慢地眨了眨眼，悄然间站起身来。她走到房间门前，行礼后就踏上了走廊。

走廊间远去的脚步声没有丝毫紊乱。我不知道究竟是药确实起了作用，还是她厌倦了漫长而无意义的对话，终于选择放弃。

视线落在办公桌上，空空如也的药盒上。

保健室里重归寂静，魔女留下的痕迹也荡然无存。

喝下魔女留下的药之后，冴木同学再没来过保健室。

皆上同学几人午休时间来拜访的频率也不约而同减少了。进入二月，高三学生就为考试忙得火急火燎，恐怕鲜少有空能来学校。

另一边，我的生活则照旧无甚改变。

早上六点十分起床。英式玛芬夹火腿、生菜和芝士。在便利店买好午餐晚餐，准点搭上电车。回家后乱翻杂志，仔细做完护肤后钻进被窝。

一成不变的日常。一如既往的每一天。虽说如此，也并非没有意料之外的事。

这周不巧撞上超市火腿卖完，只好用培根代替火腿，夹在玛芬里下口。有天回家后突发了场轻微的地震，为看快报就一改往常地开了回电视，结果直到上床睡觉都一直挂着节目。

不知是不是喝了魔女的怪药的缘故，近来对这些细小的变化尤为敏感。

工作也变得稍忙碌了些。除去日常业务，还要为新学期体检作规划，和各个单位联络商量。学校因为流感流行暂时停课，我又得作事后概要报告。不过仍旧忙里偷闲，把今年最后一期保健简报贴到走廊上了。

二月过半时，我又在保健室前的走廊上见到了冴木同学。

读着保健简报的她，脊背仍旧那样挺立。这份刊着松本同学留言的简报，她本该在上次来保健室时就读过，这回却仍旧读得无比认真，仿佛此前从没见过。注意到我，就无言地点头问好，然后离开。

那是说出“我可能喜欢老师”之前的冴木同学的模样。

目送她束在头后的一簇黑发一边摇晃一边远去，我才后知后觉地感慨魔女的力量。没想到真的这样轻而易举就让她忘了我。

在保健室埋头工作，偶尔会望见东栋。教学楼好像一个大大开口的コ字，保健室在西栋一角，书道室则在东栋最上层。

有天结束工作，将要回去时，突发奇想便去书道部的活动室看了看。

走过寂静无人的走廊，爬东栋的楼梯上到四楼。早已放学，耳里没有学生喧哗的谈笑，或是廊间室内鞋走动的声音，也听不见吹奏乐团隐约的旋律。

唯有学科教室会上锁，书道部的活动室和以前一样畅通无阻。

房间里的景象与过去大相径庭，牵在天花板附近的挂绳已经不见，取而代之是齐整排在室内的展板，上面贴着许多作品，大约是招揽新生用的。

几排长长的展板排成曲折的蛇形，我慢慢从中间走过。从靠走廊一侧向窗边，左拐右拐地绕弯，走着走着就觉得氛围遽然一变。不知是哪个时代的汉字逐渐变多，端正的字迹变得凌乱潦草，最后几乎看不出字形来。

估摸着大约这附近就是冴木同学写的了，我顺着展板看，那幅“风花”就出现在眼前。

就算房间窗户紧闭也无济于事，看见字的第一眼，仍旧觉得好像有大风从纸面左下向右上方卷过。仿佛盛放的樱花在风里零落飞散，一阵清爽的气流猛地穿过身体。

我尽力吸气，又深深地叹出来。

目光沿着字的一笔一划看过去，似乎就连笔锋是如何滑过纸上，怎样挑起又落下，也能清晰地浮现眼前。

所谓有生命的字就是这样的么。有些不舍地从“风花”前走过，就看见另一幅趣旨全然不同的作品。一段纤细线条连绵写成的，是冴木同学之前读给我听的那首和歌。

诸如伊艾、欲燃之类，偶尔能看懂几个平假名。

如此深切地倾慕着你却说不出口，你一定无从得知我的思绪——似乎应该这样理解。

这首和歌，大约是她对我说出“我喜欢老师”之前就写成的作品。我在那里停留了一会儿。

除了文字别无其它，处处还有看不明白的地方，可追寻着变换的笔迹，歌的含义就浸透到胸口深处。

或粗犷或纤细，在宽幅纸张上四散绵延的文字集群。

魔女说，这是“孤注一掷的情书”。

想到这里，我点点头。如她所言，这确实是情书。即便读不出来，也能感受到里面热烈的情愫。

如果冴木同学还在身边时，我能想明白这点，结局也许会截然不同。但设想这样的如果或许也不过白费力气。不如去做更积极点的思考：是时候让我的文字从加奈子毕业了。

离开活动室，去办公室归还过钥匙，到正门前，手捂在外套口袋里行礼，然后离开学校。搭上电车又换乘，到离家最近的一站下车。半路顺便去便利店买晚饭。

走进便利店，关东煮的香气就钻进鼻里。二月将近，但春天到来还尚且遥远。我冻得缩了缩脖子，想着偶尔吃一顿关东煮也不错，却仍旧沿着往常的路径走去卖泡面的地方。

瞥一眼炒面杯面，却拿了粉丝汤。想吃猪排口味的，还是伸手要碰番茄烤鸡三明治。这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

我意识到自己早就吃厌了粉丝汤和番茄烤鸡三明治。并且终于打算接受这一事实。

慢慢收回要去拿三明治的手，我走回泡面区。将粉丝汤放了回去，仔细看遍旁边的货架，随手拿一盒大份豚骨拉面丢进购物篮里。顺便又走去别的地方，拿了卤蛋，又拿一罐啤酒。真不像独居的女人会在便利店买的东西啊，一边想着一边在收银台排开东西。

这时，我想起这几日间发生的各种意外，以及那些不必费多大功夫就能维持原状，却仍旧稍稍改变了的事情，这才终于想通了些事。

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决定了要做出改变。

为了与冴木同学再见面时，能够坦诚面对她的话语。为了不必像面对最后毫不留情背叛了我的加奈子那样，去面对冴木同学。

只是，那次在走廊偶然遇见，她沉默着向我点头问好时，我就知道，冴木同学一定再不会来见我了。

便利店购物篮里放着杯面、卤蛋还有罐装啤酒。

距离毕业典礼，只剩不到一周时间。

毕业典礼当天天气晴朗。代岛女子学园毕业典礼的选期与周几无关，每年都定在三月三日女儿节举行。我毕业时也是如此。

那天，我穿着米黄色的两件套出席了典礼。体育馆四侧拉着红白的帘幕，其中并排着学生，总计二百一十六人。

在馆内古典乐的伴奏下，仪式庄严地推进。校长致辞时，我坐在教职工席间，挺直脊背望着学生静听的模样。为防止自己下意识在学生中寻找冴木同学的身影，我尽力睁着眼睛，径直往前看。

虽然已经竭尽全力不教视线发生偏移，还是巧合看见了皆上同学的侧脸。她戴着一个朴素的黑色胶圈，将头发绑在一边。看来就连平日总爱花哨的串珠发卡或发带的她，遇到毕业典礼，也不得不收敛了些。

我今天戴了一个崭新的发夹，将头发绑成一束。像这样扎好头发上班，在我也是头一回。

大约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点发型的变化吧。事实上确实没人为此向我搭话。即便如此，我也忍不住去想，也许冴木同学能注意到我的改变。

鼓掌声夏季骤雨般填满整座体育馆，我迟了一拍，也跟着拍起手来。

仪式结束，等学生与来宾退场，立刻开始收拾场地。撤下红白帘幕，将折叠椅收好堆到墙边，铺在地板上的绿色垫布和台上的校徽旗，以及花篮都一并收起来，体育馆转眼就变回往常的布置。

收拾完，回办公室途中，我在教学楼与体育馆间的走廊上停下脚步。

毕业生们各自回教室去，廊间看不见人影。一阵清冷的风抚过，我摘下头后的发夹，发束散开，微卷的头发就随风摆动。低头看看细长形状的玳瑁色发夹，我撇撇嘴笑了。

事到如今，你难道以为做点与平常不同的事情，就能改变什么吗？半是自嘲地问自己，才买的发夹也塞回外套口袋，我继续向办公室走过去。

走到办公室前，又在走廊间碰到了皆上同学。她手肘支在廊间的窗户边，朝外看。注意到我便轻快地挥了挥手。

“怎么在这里。班会开完了？”

“无所谓啦，人都毕业了，还班会。话说回来，这个送给老师。”

皆上同学似乎对班级没什么留恋，递给我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装着一面小巧的圆形手镜。就当是给老师添麻烦的赔礼，她笑着说。

“看老师对打扮不怎什么上心，给你这个。多关心一下自己吧。”

意料之外的礼物让我睁大了眼。又不是班导老师，哪能想到会有毕业生来向我道谢呢。我说谢谢的声音还有些颤抖，皆上同学有点难为情似的耸耸肩膀，转身来正对着我。

从正面打量她的脸时，有什么吸去了我的注意力。下一瞬间，我不由得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皆上同学，她的头发在左耳下扎成一束，发间却还另戴着一个黄色花朵形状的发卡。仪式上，我只看见了她头上黑色的橡胶发圈。如今她耳旁的花朵便好像一眨眼间多出来似的，平添了些冲击力。

仔细一看，我以为是发卡的那个装饰，竟然是一朵尚且鲜嫩的真花。留意到我的视线，皆上同学也抬起手，指尖弹了弹戴在耳边的花：

“啊，老师在意这个？这是典礼上用剩下的花，很可爱吧。这朵是我向刚刚收拾场地的老师要来的。”

这样，我点点头，却莫名地有些不安。似乎唤起了什么记忆。

“你经常这么做吗——拿真正的花当发饰戴着？”

听见我没底气的追问，皆上同学轻轻歪了歪头。

“唔，偶尔会吧。有时候上学路上看见开得漂亮的花，可能会借一朵戴在头发上。不过进教室就不敢这么戴了。走到鞋柜就会摘下来的。”

说完，皆上同学轻松地笑了：

“坡道边上不是开着很漂亮的山茶花吗，折一段花枝戴着，可好看呢。”

刹那间闪过脑海的，便是那天早晨，头戴着鲜红发带经过正门的皆上同学的侧脸，还有坡道半途盛开的艳红山茶花。

与她告别，回到办公室，我坐在自己鲜少用到的工位上，手抵着额头近乎俯下身去。皆上同学刚才说的话仍旧萦绕在心上。

那天，我还以为是自己的记忆发生了跳跃。可如果皆上同学不过是上学路上，在发圈外另戴了一朵山茶花，之后她在保健室的话便霎时变得合情合理起来了。她声称自早上起便一直戴着的蓝色串珠发圈，与我见到的景象就不再矛盾。

难道我的记忆并没有出错？

可光凭这点，还没法说明为什么皆上同学几人会在我从未去过的茶道部见到我，也不能解释松本同学如何拿来那张我应当从未给过她的留言纸。不仅如此，松本同学还将几分钟前的体育课说得仿佛昨天的事情，甚至还有保健委员为她作证。无从解释的现象实在太多。

我埋头陷入沉思，便有谁走到了旁边座位。抬头一看，有个年过中年的女性，满头白发齐整地扎起，正要在邻座坐下。这位是司书老师，大约和我一样不怎么来办公室，正一副坐不住的样子活动着肩膀。注意到我看过来，就好像找到了同样不合群的伙伴似的微微一笑：

“明明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毕业典礼上还是难免会紧张啊。”

我直起身子附和几句。“都是因为穿了不习惯的鞋，脚才会这么疼”，她说着，在办公桌下就脱起鞋来。她那双黑色凉鞋鞋跟看上去不算很高，可想起了穿拖鞋时候的轻松感觉，我夸张地点头表示赞同。

之后打算去做什么呢。为不教场面冷下去，我提问说。司书将一只凉鞋叠到另一只凉鞋上。

啊，我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原来除了我自己，还有别人会这样放鞋呀。

我平常摆放凉鞋的方式与她一模一样。一只鞋的鞋尖与另一只鞋鞋跟位置叠放，叠好就往桌下塞。皆上同学几人每次见到都要皱眉，要么说这样会弄脏鞋面，要么就嬉笑着说这种摆法太奇怪，没见过像我这样放的。

没想到竟然身边就有和我一样的人。皆上同学她们知道这回事吗，想着，我又不知为何安不下心。

她们知道，并非只有我会这样摆鞋吗？

“……老师，你偶尔会去茶道部么？”

好像忽然把握住了什么一闪而过的念头，我下意识地开口发问。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司书沉默一会儿，接着耸耸肩笑了。

“哎呀，你怎么知道的。我确实偶尔去那边喝茶。”

“之前有学生说，上课时看见有人待在茶道部里……”

皆上同学几人说，待在茶道部里的那人是我。可她们当真走进茶道部，亲眼见到我本人了吗。难道不是看见摆在脱鞋处的凉鞋，才这样以为的？她们难道不是看见司书朝向相反地叠放在那儿的凉鞋，便认定了屋里的人一定是我吗。

司书老师又哎呀哎呀地笑了几声。要替我保密哦，她有些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想着是上课时间，还以为不会有人来茶道部呢。结果之前有天就被人隔着门搭话了。老师，你在里面吗——外面有学生问。我不好出去，慌慌张张喊她们回去上课，然后外边就没声了……那几个学生，该不会把这事儿也给其他老师说了吧？”

她的话愈发佐证了我的推测，我的身体夸张地倾斜。

皆上同学她们见到在茶道室入口叠放的凉鞋，一心以为房间里的人是我，才将司书老师的声音错听成了我的声音。毕竟光靠声音认人格外地难，不然电话诈骗就不会那么猖獗了。

我记忆发生跳跃的证据一个接一个地被攻破。

向司书老师告辞，起身快步离开办公室。

有的班级似乎已经结束了班会，教学楼出入口能看见零散几个学生。我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扫视一遍学生们的脸。也不知道在找谁，视线茫然地游走一遍后，终于看见了眼熟的面孔。那个常来保健室，与松本同学同班的保健委员就在里面。

我没多想就跨步过去走到保健委员旁边，拍拍她的肩膀。她正要从鞋柜里取出鞋子来，回过头认出我，就讶异地瞪大了眼睛。老师——她开口想说什么，我却先一步打断了她：

“前段时间，松本同学不是来过保健室吗？我记得你那时候说第四节课不是体育，真的没说谎？你确定之前那节课上见到松本同学出席了？”

省略说明直入正题，保健委员呆滞一瞬后，似乎紧接着便回忆起了那时的事，表情尴尬地撇开目光。

“确实不是体育……因为前一节课是选修。我选的是生物，松本同学是化学。不在一个教室，所以我也不知道她去没去上课。”

我险些呼吸一滞，感觉喘不上气来。呼吸不畅并非全然因为惊讶，还有别的什么感情填满了胸口。

“……为什么说谎？”

“因为，因为松本同学都那样使眼色了嘛！”

我怎么好意思不配合，她嘴里找着借口，却掩不住脸上的喜悦。看来她也对松本同学抱有些许的憧憬。

家长还在等我呢，保健委员挥了挥手。我迟迟地补上一句毕业快乐和她道别，又三步并成一步走地跨上中央栋的楼梯，往高三教室走过去。我想知道松本同学为什么非逃课去上体育不可，还必须问出她那天举止那样奇怪的缘由。

只要问清楚这些，就能证明我的记忆并没有发生跳跃。

我跑也似地上楼，外套口袋里，那个玳瑁色的发夹也不住地上下跳动。

我做着平日的自己绝不会做的事情，想借此改变什么。即便改变什么、如何改变都尚不明了，仍旧不管不顾跨进了高三教室。

松本同学是一班的学生。那儿还有不少学生留在教室里，有的围成一团在同学录上写写划划，有的正合影留念，其中却没有松本同学的身影。或许是去弓道场了，我便又冲下楼梯。

为什么松本同学能拿来我未曾拜托过她的毕业留言。为什么她要翘掉化学课，偷偷去上体育，事后又极力隐瞒。

只要弄明白这些——就算弄明白这些，又能改变什么呢。我答不出来，可正因得不出答案，才不得不去亲自确认。

气喘吁吁地跑过连廊，终于抵达弓道场前面。四下却看不见半个人影，道场大门也紧锁着。

即便如此，我还是依依不舍地在四周徘徊了一会儿，忽然有什么掠过眼角。抬头便看见有人往图书室侧边走了过去。没来由地觉得那说不定是松本同学，便立刻追了上去。冲出混凝土的连廊，踩进没有铺路的泥土里，从门前跑过，一头扎进了图书室侧边。

图书室与学校围墙夹出的细长空间中，并排的樱树尚未挂上花朵。有谁手拿放着毕业证书的黑色圆筒，立在那里。她转过身来，看清人影的脸，我屏住了紊乱的呼吸。

冴木同学正站在眼前。

看见忽然出现的我，她表现得并不惊讶。没有问好，只轻轻眨了眨藏在眼镜后的眼睛。

简直像做梦一样。十年前，我曾在这里面对加奈子。如今，我又不得不在这里面对冴木同学。

在我斩断与加奈子的联系的地方。

在我曾那样一心一意地，祈祷魔女现身的地方。

竭力稳住呼吸，我故作平静，一步一步缩短与冴木同学的距离。

她真的将我遗忘了吗。我希望她将我遗忘吗——一切混淆不清，却不愿追问自己真正的想法，就说起了离题万里的话题：

“……你觉得有什么理由，能让人不惜逃课换上运动服，也要混进别班去上课？”

声音沙沙地干哑。说得这样暧昧，她果真能听明白吗。

我见面就抛来一个奇怪的问题，冴木同学也不介意，思考般地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移向一旁的图书室。

图书室里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她注视着寂寥之中并排的书架，静静地回答道：

“也许是无论如何也想赶在毕业前，与某个人一起上一次课吧。”

没想到竟然会得到这样青涩的回答，我不禁呆滞了片刻。可那是松本同学呀——话将要脱口而出，又咽了回去。恐怕正是知道在旁人眼里，自己不像会做这种事情的人，松本同学才会那般拼命掩饰。

那时，校庭上有学生在玩抛接球。

松本同学换上运动服，若无其事混进了校庭里。她自然找不到能搭伙玩抛接球的同学，于是就干脆向保健室丢了一球吧。折了指甲之类的大约也是谎话。做这些，全都只是为了能在那附近多停留一段时间。这么说，与我告别后，她的确没回操场去，而是走向了饮水台的方向。

可她刻意将几分钟前的事说得好像昨天发生的，又该如何解释呢？细细一想，松本同学确实没说过她上体育课是昨天的事，那话是保健委员替她附和的。

七七八八的话语在脑子里搅成一团。这也不过是在刻意拖延时间罢了。这期间，冴木同学至始至终都紧紧注视着我。我在身侧握紧了拳头。

只要将这句话问出口，就能弄清一切。我是否失去了一天的记忆，眼前的冴木同学是否还记得我——一切都将真相大白。

“……保健简报的留言纸，是你给松本同学的吗？”

若她回答不知道，我就当真失去了一天的记忆。是我自己在不知不觉中拜托松本同学写毕业留言，又将纸交给了她。

若真如此，冴木同学便已经将我忘得一干二净，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看待我。毕竟魔女追问确定不会后悔时，我不容置疑地点了头。

强风卷起我的头发。发夹留在外套里，就连这般微不足道的我也在祈求变化。

我希望改变。就像十余年前的毕业典礼那天，我曾那样恳切地希望魔女存在。

一直侧身对我的冴木同学终于转向这边，与我正面相对。风歇了，她的指尖理过挂在额前的头发——是我，她说。

“是我将留言纸交给松本同学的。我只想专心读简报，可老师似乎很困扰找不到人来写留言。我就想不如拜托她写，这样事情便能圆满收场了。”

风从正面卷过来。

如此猛烈的风，仿佛要将胸口盘踞的所有不安都吹散到身后。狂风恣意喧嚣，迟迟不停，好像头发、肩膀与双膝都裹挟在风里，失去了轮廓，教人无法呼吸。

等到风声止息，清朗澄澈的蓝天下，冴木同学望着这边，她与我的视线相互重叠。

天空碧蓝如洗，我怔立在原地，低声问道：

“……你还记得我吗？”

或许是我沙哑的声音不易听清，冴木同学皱起眉头，花了些时间才听明白我说了什么，于是愣愣地仰起头：

“老师不会真以为那种药能删除记忆吧。”

“但后来在走廊上遇见的时候，冴木同学都没像之前那样对我搭话了——”

“不是老师自己说的么，直到毕业都不许和你说话？”

没想到她只是单纯照我的话做了而已。看着哑然的我，冴木同学哭笑不得，低低叹了口气。

“那句话的意思，应该不是等到毕业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这……”

“不过，我已经毕业了。”

就在刚才呢，冴木同学补充道，将放着毕业证书的黑色圆筒从右手挪到左手里。

即便这样我还不敢相信。因为魔女确实存在，她确乎真切地出现在了我眼前。

看我混乱的样子，冴木同学用左手手掌拍了拍圆筒：

“老师，你知道为什么我们学校，会传出魔女栖身的传说么？”

她突然发问，我沉默了片刻才畏畏缩缩、干巴巴地开口：

“……这也有理由吗？”

“啊啊……那就难怪你会信了。”

她恍然大悟似的顿了一顿，便说，是因为名字。

“因为我们学校的名字。”

“名字，代岛女子学园吗？”

“你清楚学校名字的由来吗？”

这个还是知道的。我用力点点头。

“不就是直接把建校人的姓氏照原样搬上去了么？”

“说原样照搬可不对。”

我又陷入沉默。从记忆深处翻出建校人的姓氏，才理解了冴木同学的言外之意。

“原来读音不同啊。”（注：前文中“代岛”注音为音读“ダイトウ=DAITOU”，其作姓氏时一般读作训读的“ヨジマ=YOJIMA”）

“没错。或许觉得不好将自己的姓照搬来为学校命名，又或者有别的什么缘由，总之最后，校名采用了相同汉字的另一种读法。”

说到这种地步，我也还没理解冴木同学提起此事的个中含义。想不明白学校的名字与魔女究竟有何联系。见我无言以对，她便微微歪了歪头。

“代岛两个汉字，照建校人姓氏原本的读法，再倒过来念，会变成什么？”

冴木同学一字一句，慢慢地问道。我脑海中便浮现出那几个文字。

代岛。与建校人姓氏相同的汉字，应该读作“ヨジマYOJIMA”。

ヨジマ。マジヨMAJIYO。——魔女マジョ。

不作多想地将文字重新排序，接着就短促地惊呼出声。甚至忘了闭上嘴。我现在的模样恐怕相当地愚蠢，冴木同学耸耸肩。

“注意不到这点的学生意外地多呢。毕竟建校人早就离世，没什么机会看见她的名字。若不把开学典礼上发的那本写了建校人留言的小册子翻得烂熟，意识到校名与姓氏读音的差异，估计没有学生会将此事和魔女传闻联系在一起。”

我傻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谁能想到延续了十年以上时光的魔女传闻，起因竟然藏在这种地方呢。

还是学生时自不必说，当上这儿的老师后我也没弄清传说的由来。不过或许时不时便有冴木同学这样的学生注意到真相，魔女的传说才没有断绝，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站在无以为应的我身前，冴木同学左右手来回把玩着装了毕业证书的圆筒：

“不难猜测，大约过去有人恶作剧将建校人的名字倒过来念，由此联想到了魔女。又从校名更改读音的细节发散开去，产生了这所学校与魔女关系匪浅的妄想吧。传闻越说越开，就演变出学校里有魔女出没的说法。至于何以出现魔女能实现愿望的传说就不为人知了。”

她近乎自说自话的低语将我拉回现实。我缓慢地眨眨眼，眼睑每一开合，身体便涌现出奇妙的漂浮感。我想起十余年前，自己刚刚入学时，这所学校里流传的魔女传说。

“……我应该知道这是为什么。”

嗒——冴木同学将黑筒抛到右手里，发出一声脆响，接着就不再动作。我有些恍惚地压低了声音，小声告诉她这十余年里，都不曾向人挑明的秘密：

“为许愿添上必须与魔女接吻这一条件的，就是我。”

眼镜后，冴木同学略微睁大了眼。

过去的记忆忽然翻起来，眼底浮现出夕照浸染教室的光景。放学后的教室里唯有我与加奈子两人，那时她正为我重新编着辫子。

那一刻之前，学校中流传的魔女传闻，其中并不包含亲吻魔女的条件。我随口撒谎说必须与魔女接吻，只是想试探加奈子对女孩子之间的吻会有如何反应罢了。

“……随口一说而已。只提过一次，也没打算传开。可到毕业的时候，魔女和亲吻的契约就绑定到一块儿了。”

传闻以难以预想的速度扩散开来，我却无从制止。

那一次没多想就脱口而出的话，至今也在这所学校的学生之间口口相传。

“恐怕传闻就是这样，轻而易举便会夸大其实，又一直流传下去……”

话里自然带上了几分感慨。冴木同学没有说话，将圆筒从右手挪向左手。

目光恍神间追逐着黑色的圆筒。然后呢？冴木同学问道，她平静的声音又教我回过神来。

“弄清这些后，老师愿意相信并没有什么魔女了么？”

“姑且吧……嗯……”

“那老师是否做好觉悟，准备要抛弃之前说的相对平凡的幸福了？”

有些耳熟的话教我愣了一愣。呆滞一瞬后，才想起这是自己以前说的台词。我暧昧地晃晃脑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其实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冴木同学无言注视着我的脸，似乎发现我没有像之前那样当即回绝的意思，便片刻不停地说完了一长串话：

“如果还没决心舍弃掉其中某个选项，先多努力下，试试看能不能和十来岁的女孩子一起走下去如何。另一种选择就暂且保留，我不介意为老师留点犹豫的时间。”

冴木同学说。她神情难以想象地热切，教我惊讶得手足无措。

我以为她忘了我。还以为再不会见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原来，魔女的药真的没有发挥作用。

理解状况之后，眼前便忽然模糊一片。仿佛被突如其来的浪潮吞没，眼里泛着水花，什么也看不清了。

不待眨眼，温热的泪滴就沿脸颊滑落下来，教我满心愕然——就连转身背向加奈子时，我也不曾这样流泪。

“老师。”

与皮靴踏在沙地上的脚步声一同，冴木同学的声音近了。模糊不清的视野里冒出来一张白纸。我慌乱地抹干眼角，才看清楚那是什么。她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递来一张纸片，似乎是从学生手册附的通讯录里撕下的。

“这是我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方便老师随时联络。”

接好，冴木同学催促道。可她正巧在我伸手也无法触及的距离。见状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要我自己踏出最后一步。

只踌躇了一瞬，我便毅然决然迈出步子，接过冴木同学手里的纸片。纸上的字并不如书道部活动室里见到的字那般晦涩、分不清好坏，而是旁人也一眼便知的漂亮字迹。她的名字、住所与电话号码之类，全部细细记在纸上。

凝视着这几行文字，才留意到冴木同学又从校服外衣口袋里拿出了什么。

“不介意的话，也请告诉我老师的联系方式。”

她说着生硬十分的话，拿出了圆珠笔与学生手册，翻开通讯录那几页，递给我。

接下笔和手册，我留神不发出鼻音，遮遮掩掩地出声：

“要我努力也可以，但这事可不如你想得那么简单。”

“总有办法的。反正再过两年，我就不算十来岁的女孩子了。”

“可总归是女孩子呀。而且，二十岁还不敢说，等你到三十岁，再想起今天的事，说不定就后悔了呢。”

到时候可别怪我。威胁似的念念有词，却还握着笔写个不停，手的动作没有丝毫迷茫。当然，写下的住址与电话号码都千真万确。

“只要有了开始，之后多半会比老师以为的还要顺利呢。”

冴木同学的回应里也没有分毫迷惘。

轻轻笑了笑。一点泪珠落到手册上，在纸张一角浸出小小的痕迹。是呀，真像你说的那样就好了。祈祷般地喃喃自语着，将手册塞回给冴木同学。

“回去之后，先给我打电话。下周约个时间再一起出门吧。”

冴木同学收下手册，认真地点头答应。今天是来请您将女儿托付给我的——面向伯父断然说这种话的男人，眼神想来也没有她此刻这般认真。

她转一转手册，正面朝向自己，轻轻睁大眼睛。

她的眼镜镜片上，映出手册上我写下的文字。字迹不再像之前那样宽胖圆润，反而瘦瘦高高，略微纤细。这是与加奈子相遇之前，属于我自己的字。

冴木同学看一看我，目光又落在手册间。

“相泽、春花Haruka。”

也许她在呼唤我，也许她只是念出了眼前的文字。冴木同学的指尖抚过我的名字，她悠然地眯起眼。

“好像刚刚绽放的花朵一样天真浪漫……是很漂亮的字呀。”

说着，冴木同学笑了。表情与此前相比鲜有变化，却仿佛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竟然被小自己十来岁的学生评价说天真浪漫，我只得害羞地苦笑一声仰起头来。不过，我想这样就好。就像冴木同学写下的和歌，或那幅总教人想起樱花盛放的“风花”，也许我的字也能传达与她什么，只要这样就好。

头上有樱树的枝条。

在曾经满心祈求魔女现身的这个地方，我再次回忆起魔女的故事。虽然面对冴木同学，装出一副已然接受魔女并不存在的模样，我果然还是觉得，也许这所学校中真的有魔女栖身。为我实现说不出口的愿望的那位魔女，也正藏在哪里，悄然窥探着此处的光景吗。

顶着蔚蓝的天空，樱树枝头抽出一个硕大的花蕾，在风中摇摇晃晃，期盼春天的到来。一阵风翩然抚过枝间，仿佛魔女暗暗的嬉笑。

（薄墨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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